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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不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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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秋走后的第十天,程慕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托人从前线带回来的,信封上只有三个字——“程慕安收”。字迹很潦草,但笔画很重,像是用铅笔头写的。程慕安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两行字。
“江城还好?前线打得凶,但还撑得住。你那边有伤员就治,没伤员就歇着。别乱跑。”
没有署名。但程慕安知道是谁。
他把信折好,夹进伤员记录里,继续干活。
沈砚秋走后,医疗队的事全压在程慕安一个人身上。方医生虽然能独立做清创缝合,但复杂的腹部手术和截肢还得他来。江城医院那边沈怀瑾也忙不过来,每周三天坐诊变成了每天半天,有时候一天要做好几台手术,累得他晚上回到屋里倒头就睡。
但再忙,他每天都会把玉佩拿出来看一眼。白布包着,他也不敢多攥,怕手上的汗浸坏了玉。就那么看一眼,再放回去。
小何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每天往医疗队跑的次数更多了。
那天傍晚,程慕安从江城医院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小何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个布包。
“程医生,司令从前线托人带回来的。”
程慕安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磺胺。数量不少,至少够医疗队用半个月。布包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那个潦草的字迹。
“江城买不到这个。前线缴获的,给你。”
程慕安攥着纸条,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司令那边怎么样?”
小何挠了挠头:“听说打得挺凶的,日军过了两次江,都被打回去了。司令亲自上的前线,老郑说司令胳膊上又添了一道伤。”
程慕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严重吗?”
“不严重,说是擦伤。但老郑说司令不听劝,带着伤还往前线跑。”
程慕安没再问。他把磺胺放好,纸条折起来,夹进伤员记录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何说的那句话——“胳膊上又添了一道伤。”
他闭上眼,想起沈砚秋身上那些伤。左肩的贯通伤,后背的烧伤,腰侧的刀疤,右臂的枪伤。每一道都是死里逃生。现在又多了一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程慕安去了三味居。
掌柜的看见他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把他让到后院。
“程医生,上次那批东西送出去了,周司令那边收到了。孙先生让我转告你,多谢。”
程慕安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孙先生说,城北那边不太平。赵副营长的事,李司令压下来了,但周司令还在查。孙先生让你小心,李司令的人最近在盯着跟你有关的人。”
“哪些人?”
“沈怀瑾,方医生,还有医疗队的人。”
程慕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
他从三味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在江城的街道上,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路面照得昏黄。
路过荣春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院子里没有唱戏的声音。门关着,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但光很暗。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他侧过头,从门缝里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戏台边的石阶上。很瘦,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低着头,看不清脸。旁边放着一把胡琴,但没有拉。
程慕安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
回到医疗队,方医生正在灯下整理纱布。她看见程慕安进来,抬了一下头。
“程医生,刚才顾团长来了。”
程慕安愣了一下。
“顾长渊?”
“嗯。他胳膊上中了一枪,说是从前线回来办事,顺路来换药。”方医生放下纱布,看着他,“我给他处理了,不严重,但得换几天药。他说他明天还来。”
程慕安点了点头,没多问。
但他记得顾长渊。那天在司令部院子里,那个年轻团长从他身边走过去,说“司令这人嘴硬,但心不硬”。
他回到屋里,打开药箱,把玉佩拿出来看了一眼。玉还是温的。他攥了一会儿,放回去。
第二天下午,顾长渊果然来了。
他胳膊上吊着绷带,但精神很好,看见程慕安就敬了个礼,喊了声“程医生”。
程慕安让他坐下,解开绷带检查伤口。枪伤,子弹穿过去了,没有伤到骨头。方医生处理得不错,但边缘有些发炎,需要重新清创。
“什么时候中的枪?”
“前天。在澜江北岸,日军的小股部队摸过来了,打了一仗。”顾长渊说得轻描淡写,“没事,小伤。”
程慕安给他清创上药,动作很轻。顾长渊坐在那儿,一声不吭,但眼神老往门口瞟。
程慕安注意到了。
“你在等人?”
“没……没有。”顾长渊收回目光,但脸微微红了一下。
程慕安没有追问。他包扎好伤口,直起身。
“明天再来换一次药。后天如果消肿了,就不用来了。”
“谢谢程医生。”顾长渊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程慕安一眼。
“程医生,司令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一切都好,让你别担心。”
程慕安站在桌边,手里攥着纱布,没有说话。
顾长渊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程慕安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纱布放回盘子里,继续整理药品。
那天傍晚,他去了荣春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可能是想看看那个坐在石阶上的人还在不在。可能是想听听有没有唱戏的声音。
他走到荣春班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院子里,有人正在台上练功。他穿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动作很慢,很轻。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身白衣染成暖色。
程慕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柳云棠练完一段,停下来,转身看见了门口的人。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程医生。”
程慕安也点了一下头。
“路过。”
柳云棠没有多说。他拿起搭在台边的外衫,披在肩上,从台上下来,走到院子角落的石阶边坐下。那个位置正是程慕安昨晚看见他坐的地方。
程慕安站在门口,看着他。
“昨天坐在这儿的是你?”
柳云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来过?”
“路过。”
柳云棠没有追问。他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程慕安看见了,是一根红色的头绳,系在手腕上。
“你手腕上那个……”
柳云棠低头看了一眼红头绳,嘴角动了一下。
“别人给的。”
程慕安没有再问。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柳云棠。夕阳落下去,天色暗了,柳云棠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医生,”柳云棠开口,声音很轻,“沈司令在前线,还好吗?”
程慕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沈司令?”
“听顾团长说的。”柳云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说司令打仗不要命,但运气好,每次都活着回来。”
程慕安没有说话。
柳云棠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
“程医生,顾团长说司令嘴硬心不硬。我觉得,您也是。”
他说完,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戏台边,他停下,没有回头。
“明天还有一场戏。程医生要是路过,可以进来听。”
程慕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医疗队,方医生已经睡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纱布的声音。程慕安走进屋,关上门,坐在桌前。
他把药箱打开,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掌心。
玉是温的。
他把玉佩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把药箱合上。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程慕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沈砚秋在前线,胳膊上添了一道伤。顾长渊从前线回来,胳膊上中了一枪。柳云棠坐在戏班的石阶上,手腕上系着一根红头绳。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留在这里,守着医疗队,守着这块玉佩。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沈砚秋,你活着回来。”
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