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红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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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走廊那头已经传来脚步声。
顾淮折了回来，眉眼间那点方才还没散尽的松弛顷刻收了个干净：“怎么了？”
石朗快步迎上去，气还没喘匀，脸色却已经沉了下来：“顾队，下午带回去那个醒了，一直喊着要见你。还有，后墙那边又翻出来点东西，像是埋过。”
顾淮点了下头，转身就要走。
林见舟站在原地，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顾淮已经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了半步，回头看向他。
“门锁好。”他说。
林见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把门关上。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刚才吐过又冲过水的那一块，水迹还没干，桌上的药箱也还开着，纱布、碘伏、胃药乱七八糟摊在一起。
林见舟他在床边坐下，这一晚上实在折腾得太过，脑子是乱的，心也是乱的。他本来就累，这会儿头更沉，胃也还在一抽一抽地闹腾，他扯过薄被把自己一裹，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很沉。
林见舟第二天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林老师！起来没？县里人都到了！”
林见舟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脑子还是木的。
外头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屋檐往下滴水，屋里却冷得厉害，他低头摸了下手机，屏幕一亮。
七点四十七。
“……”
完了。
他胃里本来就空着，扶着床沿缓了口气，顾不上别的，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没时间洗漱，只草草抹了把脸，低头翻出两片胃药，干咽了下去。
门外还在催：“林老师？林老师？”
“来了。”林见舟嗓子都哑了。
他抓起外套，几步冲出去，结果刚拐过走廊，就被眼前的阵仗吓得当场停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只是学校老师和学生，外头还停了几辆车，车身发亮车牌齐整，门口横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条幅，写得特别正式——
“热烈欢迎林见舟老师赴我县边境山区栖川中学任教！”
条幅下面还站着一排人。
县里的、教育局的、学校的，男男女女都穿得正式，旁边甚至还杵着个扛摄像机的记者。再往前看，几个学生抱着花，边上还站了一小排敲腰鼓的阿姨，红绸子扎在脑袋上，喜气洋洋得像是在办谁家的喜事。
林见舟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已经不是欢迎了。
这是公开处刑。
门卫还乐呵呵地往前推他：“林老师，快快快，就等你了。”
林见舟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胃里那两片药还没来得及起效，整个人都是虚的，偏偏这时所有人的目光这会儿都齐刷刷落了过来。
县教育局的一个领导先笑着迎上来，伸手和他握手：“欢迎欢迎，林老师辛苦了啊！”
林见舟只得也伸手，硬着头皮回：“不辛苦。”
“年轻有为啊！”
“从大城市来支教，精神可贵！”
“县里专门安排了记者，今天得好好报道一下！”
一只手接一只手伸过来，林见舟握得指尖都发麻了。
记者那边的镜头还一直怼着他拍，闪光灯亮一下，他眼前就跟着白一下。
更要命的是，旁边的学生队伍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给林老师戴花！”
林见舟：“……”
下一秒，一朵大红花就被塞进了他手里。
不是那种胸前的小花，是正儿八经挂脖子的，鲜红鲜红一大朵，好像下一步就要把他送入洞房。
林见舟人都快裂了，连拒绝都来不及，就被热情洋溢地套上了。
腰鼓也在这时候敲了起来。
咚咚锵，咚咚锵。
震得他心脏都跟着一抽一抽的。
他站在原地，脖子上挂着大红花，耳边是鼓声，面前是镜头和话筒，旁边还站着一群冲他笑的县领导和老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不如昨晚直接死在泥里。
校长似乎嫌场面还不够热闹，又把一群学生叫到了前面：“来，给林老师敬礼，欢迎林老师！”
下一秒，那群孩子居然整整齐齐朝他鞠了一躬。
吓得林见舟立刻也弯了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鞠了回去。
孩子们一抬头，就看见新来的老师也冲他们鞠躬，顿时全愣了。
领导们也愣了。
记者倒是反应最快，镜头赶紧怼了上来，生怕错过这“温情一幕”。
林见舟：“……”
好不容易一串发言、握手、拍照、欢迎词都折腾完了，林见舟整个人已经快被抽干了。脸上却还得维持着一个得体到发僵的笑。
也就是这时候，他远远看见了校门外站着的两个人。
顾淮和石朗。
两人没往前凑，就站在不远处一颗大树底下。
石朗抱着胳膊，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已经快笑疯了，偏偏又顾忌着场面，不敢笑得太放肆，只能一边憋一边拿胳膊肘去顶旁边的人。
“队长，我跟你打赌，”石朗压着嗓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这老师绝对撑不过一个月，自己就得跑。”
顾淮没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见舟身上。
大红花挂在脖子上，旁边是敲腰鼓的、拿相机的、鼓掌的、讲话的，一地闹哄哄的。林见舟站在人群中间，明显已经被折腾坏了。
石朗还在旁边乐：“我说真的，这种城里来的漂亮老师，哪遭过这罪……”
“你说，”顾淮忽然开口，“他穿红色，能不能好看？”
石朗的话戛然而止。
“……啊？”
顾淮侧过头，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啊什么啊。拿着你的铁锹，挖东西去。”
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石朗被拍得一懵，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困惑极了：“不是，顾队，你刚才说什么？谁穿红色好不好看？”
这时候，前排的校长终于大手一挥：“来来来，林老师，我带你进班。”
“少废话。”
顾淮把目光收了回去，顺手从门卫室墙边拎起一把铁锹，往他怀里一塞。
班级在最里面那排平房。
一路过去，孩子们还围在旁边偷偷看他，有人小声说“新老师真白，真好看”，还有个鼻涕挂半截的小孩一边吸鼻子一边仰头看他，头发一绺一绺揪在一起，像团草。
校长边走边介绍：“咱们学校条件有限，班不多，人也不多。你带的这个班，情况特殊点，一个班就两个老师轮着上。数学语文归赵老师，剩下的英语、地理、生物、历史，你先帮着都兼一兼。”
“……都兼？”
“哎，对。”校长笑得很自然，“这边一直缺老师，你年轻，学历又高，多担待一点。”
“啊……好的。”
校长还在说：“教材嘛，现在有些还没发全，学生手里不太齐，你先凑合着来，慢慢就好了。”
等他终于被带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屋子学生。
也不能说是“坐”，更准确点，是挤在里面。孩子大大小小的参差不齐，桌椅旧得各有各的响法，课本有的有，有的没有，有的也是翻得卷边起毛。
前排一个小姑娘扎着歪歪扭扭两个辫子，后排一个男生正拿袖子擦鼻涕，擦完还特别自然地往桌子边一蹭。
教室里一股潮气、粉笔灰和孩子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
校长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同学们，这位就是新来的林老师，大家欢迎！”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乱糟糟的掌声。
林见舟抱着教材，走上讲台。
脚刚迈上去，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转过身，讲台边缘又轻轻晃了一下。
再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桌角，想让自己站稳一点。可耳边的声音突然就远了，面前所有人的脸也都模糊成了一团光影。
校长还在说什么。
孩子们还在看着他。
可林见舟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朝旁边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