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有回声》吴小十玖

3、小狗

　　　　他那句声音还没完全出来，顾淮已经侧身避开，反手一折，死死扣住了那人拿刀的手腕。只听“咔”的一声，那人当场痛得喊出声，刀锋一偏，贴着顾淮小臂外侧狠狠擦了过去。
　　夜里太乱，林见舟只看见一道很快的冷光，顾淮手臂上的衣料就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颜色还没来得及显出来，他膝盖猛地往上一顶，狠狠撞在那人腹部。对方闷哼一声，整个人顿时弓了下去，顾淮顺势把他手腕一拧，那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另一边的队友也已经扑了上来，从后面死死卡住了嫌疑人的肩。那人还想挣，想往后墙扑，顾淮眼都没眨，直接一把扣住他的后颈，把人狠狠干回地上。手电光乱晃，照得一地水光发白。
　　“摁住了！”后头有人喊了一声。
　　又一道人影从前院冲了过来，踩着泥水停在檐下，喘着气道：“顾队，东墙那边还有一个，翻出去了！阿屿追过去了！”
　　顾淮半蹲在地上，手臂还压着人，头都没抬，只沉声道：“石朗，先把这个拷上。秦尧，你带两个人往外追，别让陈屿一个人咬太深。”
　　“明白！”
　　那个被叫作石朗的年轻男人立刻扑上来，从腰后摸出手铐，咔哒一声把嫌疑人的手反剪着拷住。对方还在骂，挣得满身泥水，石朗被他蹬了一脚，嘴里跟着骂了句脏话：“还来劲是吧？你当这儿菜市场呢。”
　　秦尧已经带人往外追了，手电光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后墙外头。
　　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混着雨声，闷得人心口发紧。
　　顾淮这才慢慢松了力，直起身来。小臂外侧那道口子已经被雨水冲开，薄薄一道血顺着指节往下淌，落进泥里，很快就没了颜色。
　　石朗一眼瞥见，吓了一跳：“顾队，你手……”
　　“没事。”顾淮甩了下手上的水，语气很淡，“先把人带回去。”
　　“那跑那个——”
　　“跑不远。”顾淮说，“后山就这一条口子。”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头朝林见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扇旧门缝，两人的视线在夜雨里撞了个正着。
　　林见舟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顾淮看着他，顿了顿，竟没立刻挪开目光。
　　石朗已经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还不忘回头冲顾淮嚷：“顾队，我们先把这个送回所里，你一会儿自己过来啊。”
　　顾淮嗯了一声，目光这才收回去，踩着一地泥水朝这边走来。
　　雨还在下，他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进来了。”
　　林见舟赶紧侧身把门拉开。
　　顾淮身上却没见多少狼狈，只是眉眼更沉了些，袖口那道划口被泡开，血色更明显了。
　　顾淮先扫了他一眼，嗓音压低了些：“我不是说了让你关好门。偷看什么？”
　　林见舟被他说得一愣。
　　“晚上锁好门。”
　　顾淮像是没再打算多待，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林见舟下意识伸手拽住了他。
　　顾淮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抓住的袖口，又抬眼看他。
　　林见舟被他看得不自在了，可手却没松：“你受伤了。”
　　顾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手臂：“小事。”
　　说着就要抽手。
　　林见舟却攥得更紧了点：“我有药。”
　　顾淮还想说什么，林见舟已经拖着那只半残不残的箱子蹲了下去，翻了两下，从里头拎出一个不算小的药箱。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没忍住：“你来学校，带这么大的药箱？”
　　“这是家里最小的了。”林见舟讪讪一笑，把药箱放到桌上，里面分门别类塞得满满当当，棉签、碘伏、纱布、创口贴……
　　林见舟抬头看他：“你坐。”
　　顾淮垂眼看他，慢慢拉开那张裂了角的凳子，坐下了。
　　林见舟先把他袖口往上卷，刚卷到小臂，那道伤口便全露了出来。确实不深，可划得长，斜斜一道，从腕骨往上拉开，血还在往外渗。
　　林见舟一看，眉头就拧了起来，手上动作倒是利索，拿出棉签和碘伏，刚沾上去，顾淮手臂肌肉就绷了一下。
　　“疼？”林见舟抬头。
　　“没有。”
　　“那你动什么。”
　　“凉。”
　　林见舟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顾淮坐在那儿，任由他卷着袖子，表情云淡风轻，手臂上的筋骨却绷得很清。屋里灯白，照得那层皮肤上的伤更明显。
　　他低下头，继续给他擦。
　　动作已经尽量轻了，可棉签碰到伤口边缘时，顾淮还是明显顿了一下。
　　林见舟手上停了停，呼了呼气，声音也放轻了些：“忍一下。”
　　顾淮看着他，没说话。
　　离得近了，林见舟身上那点刚洗过的味道便更清楚了，一点淡香，混着湿发和温热皮肤的气息。额前半干的碎发垂下来，遮了点眼，手上却极认真。
　　顾淮看了一会儿，忽然垂眼扫到那只药箱里一整排胃药，塞了半边。
　　他顿了顿，开口问：“你有胃病？”
　　林见舟手上动作没停，像是没想到他会看这个，过了两秒才低低“嗯”了一声。
　　“很严重？”
　　“还好。”林见舟说。
　　顾淮显然不信，目光从药箱里那堆药上又扫了一遍。
　　林见舟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有备无患。”
　　他不再看他，低头利索地把伤口包扎好，最后一圈纱布绕完，剪断胶带，按上去，才闷声说：“好了。”
　　顾淮垂眼看了看被他包得规规矩矩的小臂，抬手试了试：“不错。”
　　外头远处隐约有脚步声和人声，应该是石朗他们押着人往外走。
　　林见舟把药箱扣上，轻轻吸了口气，下意识按了下胃。
　　外头隔着走廊喊了一声：“顾队！陈屿那边来消息了，跑的那个翻沟时把脚崴了，已经摁住了！”
　　顾淮应了声：“知道了。”
　　他说完站起身，像是该走了，又没立刻动。
　　林见舟也跟着站了起来，手还搭在药箱边上，“伤口，别碰水。”
　　“行。”
　　林见舟看顾淮出去了，自己倒出一粒胃药，直接吞了。可没一会，门外却又传来脚步声。
　　顾淮没走，手里端着个不大的不锈钢碗回来了，热气正从碗沿一缕缕往上冒。
　　“食堂后头值班的锅里还剩点粥。”顾淮把碗递给他，“先垫一口。”
　　林见舟低头看了一眼。
　　白粥熬得很稀，表面漂着一点米油，算不上多好，可在这种天、这种时候，热气一扑上来，竟莫名让人放松。
　　顾淮低头看着他：“不要？”
　　“……要。”
　　林见舟伸手接过来，碗壁有些烫，那点热很快又顺着指尖往上爬，暖得人发麻。
　　他今天实在饿狠了。
　　粥一入口，热热地滑进胃里，那股疼好了很多，他低着头，吹都来不及吹几下，便很快吃了起来。
　　他捧着碗，睫毛垂着，安安静静一勺接一勺，吃得很认真。那样子倒不难看，甚至称得上斯文，十分专注。
　　没一会儿，碗底就见了，连边沿都刮得干干净净，最后一点米粒也没剩下。
　　顾淮站在门边看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他竟生出一种很莫名的感觉，像是费了点工夫，终于把一只淋透了、警惕了一整晚的小狗哄得肯低头吃东西了。
　　眼看着那只碗被他刮得干干净净，心里竟也跟着松了一点。
　　林见舟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正要把碗放下，胃里却忽然一阵发顶。
　　他动作一顿，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顾淮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望过来，下一秒，手就抓住了自己的小臂。
　　顾淮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两个人离得本来就近，这么一抓，距离更近了。林见舟抬着眼，脸色发白，眼尾却有点红，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胳膊。顾淮有那么半秒，甚至以为他要说什么。
　　结果下一秒，林见舟猛地偏过头，“哇”一声，直接吐了。
　　可以说，根本来不及躲。
　　顾淮鞋边被溅上了一堆白粥和酸水。
　　“……”
　　空气都像静了一下。
　　林见舟自己也僵住了。
　　他还抓着顾淮的胳膊，肩膀发颤，额前碎发全垂了下来，唇色都淡了，耳根热得发烫。
　　那种感觉已经不是难堪能形容的了，简直像是把他这辈子的体面都一起吐没了。
　　顾淮低头看了眼自己，又抬头看他。
　　林见舟眼尾更红了，抓着顾淮的手指跟着收紧了。他刚想说点什么，没忍住又偏头干呕了一声。
　　“你怎么回事？”
　　林见舟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了下嘴角，嗓子都是哑的：“……可能是太热了。”
　　顾淮没听明白：“什么？”
　　林见舟撑着顾淮，呼吸还乱着，脸上烧得厉害，低声解释：“我吃东西……太热的，太凉的，太油的，直接吃下去都不太行。家里阿姨都知道，所以平时都得放一放，或者单做。”
　　顾淮看着他，像在看什么稀奇东西。
　　林见舟被他看得低着头，声音也跟着低下去一点：“……我也不是故意的。”
　　一听他这话，顾淮忽然也就没了脾气，心里无端软了一下。
　　刚刚那点冒头的“像小狗”的想法，这时候早就没影了。
　　这哪特么是什么小狗，这分明是只金丝雀。
　　还是个难伺候的。
　　他转身从门后拎过一只旧水桶，把地上那一摊用水冲开，动作利索，嘴里问了一句：“现在还想吐吗？”
　　林见舟扶着桌子，胃里还在轻轻抽，过了好几秒才小声道：“……还好。”
　　“那个……”顾淮边拖地，边抬起头看他，“你确定不是看见我才想吐的吧？”
　　林见舟一愣，连难受都顾不上了，立刻抬头：“不是。”
　　顾淮挑了下眉。
　　林见舟急着解释，话没过脑子便冲了出来：“怎么可能，你这么——”后半句被生生吞了回去。
　　顾淮还半蹲在那儿，手里拎着水桶，抬眼看他。
　　“我这么什么？”
　　林见舟喉咙一紧，目光先乱了一瞬，别开脸：“……你好看。”
　　屋里安静了半秒。
　　顾淮看着他，没立刻说话，只垂下眼，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终于不打算再继续逗他，拎着水桶出去了。
　　林见舟从包里翻出几张纸巾，蹲下身去擦地上的水痕。
　　也就是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
　　石朗一路跑到门口，先看见站在屋里的林见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问：“顾队呢？”
　　林见舟怔了两秒，才抬手指了下外面：“刚出去。”
　　石朗脸色一下变了，也顾不上别的，扭头就朝走廊另一头喊：
　　“顾队！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林见舟：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