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有回声》吴小十玖

2、追缉

　　　　对面的人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
　　车灯照着林见舟的脸，那双眼睛被雨水泡得发亮，眼尾和睫毛都湿着，抬起来看人时像蒙着一层潮润的光，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委屈，像刚从雨里捞起来的小动物。
　　男人看了他两秒，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想笑，到底也没笑出来。
　　他没再多说，抬手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直接递过去。
　　林见舟一愣：“干什么？”
　　“穿上。”男人说，“干净的。”
　　那件外套还带着体温，落到手里沉沉的。林见舟低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把外套披上了。
　　衣服很大，罩下来以后，把他半边湿透的身子都裹了进去。
　　男人又从车把上扯下一件备用雨衣，抖开，折了两下，垫到后座上。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林见舟：“现在行了吧？”
　　林见舟抬眼看他。
　　那一刻，风雨、夜色和黑暗似乎一瞬间都退到了他身后。
　　林见舟喉咙有点发涩，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抬腿坐上后座，动作很轻，还是有些顾忌自己那一身泥。刚一坐稳，凉风就顺着湿透的裤脚往上钻，他肩膀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男人像是察觉到了，偏头看他一眼：“走了。”
　　林见舟没说话，只是很轻地伸出手，虚虚环住了他的腰侧。
　　男人低头扫了一眼，直接发动车子。
　　山路比刚才看着还难走。车灯往前劈开一小截湿黑的路，前面是坡，两边全是密得看不出边的树。风卷着雨丝往脸上抽，冷得人骨头发麻。
　　林见舟的手不敢碰实，可车一上坡，轮胎碾过碎石，车身猛地一晃，他整个人顿时往前一撞，额头差点磕上对方后背。
　　“抱歉。”他下意识低声说了一句。
　　前头那人没回头，只低声道：“坐稳。”
　　林见舟手指蜷了蜷，还是没真敢用力。
　　下一秒，又一个深坑。车轮猛地一沉，又狠狠一颠。
　　林见舟这回彻底没撑住，整个人都往前扑了过去，手臂一下收紧，结结实实抱了上去，脸直接贴上了对方后背。
　　因为外套在林见舟身上，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对方的身体的温度很清楚的传了过来。
　　他刚想松开，前头那人却腾出一只手，往后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往前收了收，直接按到了自己腰前。
　　“这样。”他说。
　　林见舟呼吸一滞，耳根一下热了。
　　他僵硬的抱着，鼻尖闻见一点很淡的烟草味，混着潮湿木头和雨水的气息，不重，至少在这一刻，让人莫名安心。
　　摩托最后停在校门口时，林见舟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整个人赶忙往后一退。
　　门卫室的窗户推开了一半，里头的人探出头来，先是看见车灯，紧接着就认出了来人：“顾队？这么晚还过来？”
　　林见舟看着他，过了两秒，忽然低声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顾淮。”他摘下头盔，抹了把额前的雨水，又只简短应了门卫一声：“过来有任务。”
　　门卫显然见惯了，没多问，只把视线又落到林见舟身上：“您是新来的林老师吧？我刚才还担心来着，说今天到的，结果这么晚了还没来。”
　　顾淮把后座上的箱子拎下来，往地上一放，淡声道：“人先送到了。”
　　林见舟这会儿才像回过神，脱下衣服，低声说了句：“谢谢。”
　　顾淮没看他，只又交代门卫一句：“今晚学校教室宿舍多留意。”
　　“明白，明白。”门卫连忙点头，又招呼林见舟，“林老师，先跟我来吧，住的地方给你安排好了。”
　　林见舟拖着箱子跟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还站在雨里，微微低着头，把外套重新拢回身上。夜色很沉，灯光从侧旁斜斜照过去，只照亮他半边侧脸，余下的都沉在雨里。
　　像是察觉到视线，顾淮偏头扫了过来。
　　林见舟心口一跳，立刻把头转了回去。
　　门卫把他领到最里侧那间宿舍，边走边絮絮叨叨：“这边条件一般，林老师你先凑合。热水不一定有，厕所就在走廊尽头，灯有时候接触不好，多按两下。”
　　门一推开，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
　　墙皮发黑，床板很硬，桌角裂了半边，窗框旧得发黄，墙边还立着个掉漆的铁皮柜。灯倒是亮着，只是那光白得发冷，一落下来，整间屋子都显得更旧、更空了。
　　林见舟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
　　门卫还想再说两句，外头忽然有人在院子里叫他名字，他“哎”了一声，只能匆匆道：“林老师你先收拾，有事喊我。”
　　说完就走了。
　　门一关，屋里只剩雨声。
　　林见舟低头看了看自己。从上到下全是泥，连手背和脸全是土痕，实在没法忍。他先翻出毛巾，去了洗漱间。
　　山里的水冷得刺骨。
　　他俯身洗脸的时候，被冰得轻轻吸了口气，泥一点点顺着指缝流下去，额前那几缕贴在眉心的碎发也终于散开了些。镜子旧，边缘泛黄，照出来的人却还是看得清。脸色差，唇上也没多少血色，可至少没刚才那么狼狈了。
　　他回到房间，反手把门带上，松了口气。
　　湿透的衬衫从身上剥下来时，凉得他肩膀都跟着一抖，丢到椅背上时还在往下滴水。林见舟低头去拿干净衣服，先把裤子换了，再把那件灰色针织衫往头上套。
　　衣服刚套到一半，领口还卡在肩头，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很轻。
　　林见舟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谁？”
　　外头没人应。
　　他皱了皱眉，正想先把衣服拉下来，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和雨气一起灌进来。
　　林见舟连人都没看清，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道高大的影子已经逼到了面前。下一秒，门被反手关上，他整个人也被猛地压到了墙边。
　　那件衣服还挂在他手臂上，半边肩膀和锁骨都露在外头，皮肤刚被冷水激过，透着一点发凉的白。
　　一只带着雨水寒意的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是我，别出声。”低低的一句，压在林见舟耳边。
　　林见舟呼吸一滞，眼睛睁大。
　　是顾淮。
　　他肩头和发梢都是雨，另一只手撑在林见舟身侧，把他整个人都困在墙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乱，手电光隔着窗缝一晃而过。
　　林见舟被捂着嘴，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来。顾淮压得太近了，一抬眼就能看见顾淮下颌和喉结，呼吸几乎都落在他额前。那人身上有股很淡的清冷气息，混着潮湿的雨意和一点干净皂香，靠近了才闻得见。
　　顾淮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忽然停了停。
　　刚才在泥里滚了一身的泥巴的小动物如今已经洗去大半，脸干净了，额前碎发湿软地垂下来，皮肤很白，浅灰色针织衫半挂在手臂上，肩头和锁骨都露着，身上还带着一点洗发水香气。
　　顾淮的视线只停了一瞬，便很快移开，掌心却没松。
　　“有人翻进了学校。”他压低声音，“别动。”
　　林见舟僵着身子，连点头都不太敢，只能在他掌心底下轻轻眨了下眼。
　　顾淮手慢慢松开，另一只手很轻地把窗帘拨开了一道缝。
　　手电光从院子里一晃而过，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从后头逼过来，踩得泥水四溅。有人在雨里压着嗓子喊：“站住！”
　　窗外很黑，后墙那一带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但顾淮似乎已经把那人的路数都算准了，视线一直死死压在窗外，另一侧的墙根下，也隐约蹲着个人影。
　　树影被风吹得乱晃，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贴着后窗窜了过去，紧跟着，后头追上来的手电光也扫了过来，院墙外有人厉声喝道：“小心，那人手里有家伙！”
　　顾淮眼神一冷。
　　几乎就在那黑影从窗下擦过去的一瞬，他完全松开了林见舟。
　　“待着，别出声，把门关好。”丢下这么一句，人已经闪了出去。
　　门被拉开又合上，林见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见外头一声急刹似的闷响，紧接着就是东西被踢开、撞翻杂物的声音，还有一声压低了的骂。
　　他下意识扑到门边，打开了个缝向外看。
　　视线很差，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动作又快，几乎只能看见交叠的影子。那人显然已经被追急了，反手就往顾淮肩上撞，整个人往墙角那堆杂物边上扑，想借力翻过去。顾淮贴得极近，一把扣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顾队！摁他！”院子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
　　两人纠缠间，那人手腕猛地一翻，寒光一闪，袖口一把短刀，直直朝顾淮身前捅。
　　林见舟心口骤然一缩，指尖一下扣紧了门框。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