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无垠海成为头号公敌如何存活》鲸口

3、茧03 不是合格的

　　男的。

　　蓝袍之下藏着的，是一个男的。

　　不应该啊，不应该是一个男的。

　　男人发现自己绑错了人，忙把蓝袍从同伙的身上拽了下来，弯腰趴到同伙的身边。

　　“抱歉，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他的语气愧疚，抓着蓝袍的手一直颤抖。

　　桑傀望着那只手。

　　力气虚弱，打人都软绵绵的……

　　行动毫无章法，能被她轻易躲过……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男人两侧脸颊深深凹了进去，衬得那双凸出的双目更加吓人，眼底乌青，眼睛浑浊，唇边全是多日未清理的胡渣，看上去精神萎靡，像被吸干了颜色的画料。
　　而另一个女人……
　　虽然状态比男人要好点，但发黑的眼眶和一晃一晃的身形彰显着，也没好到哪去。

　　刚刚那阵打斗似乎用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现在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贴靠在墙壁上，一脸防备忌惮地瞪着桑傀。

　　这样的人，大概不可能是把她绑到这里的凶手。

　　而且……
　　桑傀看向男人脖颈处蔓延上来的皱纹。
　　黝黑深嵌，如同虫子顺着脖颈爬动。
　　是和这群匍匐着面目模糊的人脸上，一样的皱纹。

　　证明他也在逐渐被污染、逐渐被吞噬，逐渐变成这一个个幢幢鬼影。

　　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可是，那个小女孩呢？

　　“你们先冷静一下，我不会攻击你们。”

　　桑傀刚往前一步，一股凉凉的东西贴住了她的腿。

　　她向下看去，是一把银白色的刀刃，被握在那女人的手中。此刻，她的身体不停地起伏，眼睛发红，颇有一副鱼死网破的姿态。
　　“你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捅死你。”

　　“你不会捅我的。”

　　桑傀只愣了片刻，反而又向女人走近了，女人苍白的手握着刀柄，在冷光的照射下，刀尖一颤一颤。

　　真是太过挑衅的姿态，在桑傀再一次靠上来时，女人屏住呼吸，发力向她刺去。

　　“你不想出去吗？”

　　刀却悬在了半空中。

　　“我要是死了，就没有人会带你们出去了。”

　　“别相信她！”坐在女人身后的男人感受到她的态度松动了，他趴着、艰难地从后面爬了上来。
　　“魇的话不可信，你知道的。甚至她可能根本不是人形，如今这模样都是骗我们的，她只会杀了我们。”

　　因为他的动作幅度过大，衣服上结块的泥污受到了挤压、松动，变成零零散散灰色的碎屑，从空中落下来。

　　“你们如今这副样子，我想要杀你们，谈何这么费劲？”

　　桑傀跨过冰冷的刀刃，靠在男人的身边开口。
　　“就算你们不信我，继续待在这里，也只会饿死，你们现在已经很虚弱了吧？”
　　“信还是不信，你们还是自己考虑吧。”

　　牢房里，传来一阵金属落地清脆的响声。

　　“杨慕！”

　　杨慕的刀落了，男人急了，从后面伸出一双手，扒住杨慕的蓝袍。
　　可从他的视角望过去，只能看到背对着他的冰冷斗篷。

　　桑傀绕过女人，从斜侧方坐在了男人的身边，若无其事地摆了摆身上的蓝袍。

　　“你的身体陷在地里，你动不了吧？”

　　男人如临大敌，向后顾涌身子。
　　但他的下身死死地和地板粘连在一起，无法动弹。

　　桑傀看向它们的交接处，蓝袍夹杂着肉融进地里面，皮被扯得发白。
　　她原先也只是觉得奇怪，从刚刚他们想要偷袭她时，男人就保持在这个地方一动不动，就连劝杨慕，也是微屈着身子，从身后面爬过来。

　　这样的融合让她想到那些匍匐的人群，宽大的蓝袍盖在他们身上，就像一层茧一样。她被吞噬的时候，也是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裹着，把她往地里面压。

　　很有可能……这里的人，是和地面长在一起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能帮你的身体出来呢？”

　　这句话果然打动了他，男人那爬满了血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却还是故作矜持地开口：“怎么能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果然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就不会想着拒绝。
　　他已经被吞噬了，身子和地面接在一块，别人找到出去的办法后，他很可能会被抛在这里自生自灭，所以他恐慌，他担忧，他劝杨慕不要去信桑傀的话。
　　看来，这两人之间，也不是表面上简单盟友的关系。

　　这种私心，桑傀不好评价，但是还是在心里留了个心眼。

　　男人将自己的衣袍掀开，露出粘连在地面上，被泥秽覆盖包裹的裤子，桑傀其实并不能确定，自己能把他从地里面拔出来。

　　但她这个人爱赌。

　　想到自己触摸到栏杆时，那种诡异柔软的肉条感，或许……这就是她来到异世界获得的金手指？

　　她将手放到男人周围的地面，果然触碰到一股柔软的、糜烂的触感。

　　就像碰到到人的□□、神经。

　　在手覆上去的时候，还会贴着她的手心颤动。

　　桑傀心一狠，将手戳进了地面。
　　周围的肉全都挤了上来，层层叠叠包裹吸吮住她，有一股很强的吸力，扯着她往下拽，桑傀一个倾身，一瞬间感觉自己要被拖进地里面了，冲后面喊道：“拽住我。”
　　杨慕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肩，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深深陷进地面的手。

　　直到她终于从一堆肉里摸到了一根抽动的，像是蛔虫的根。她拼尽全力把它向上扯，胳膊上，皮肤裂开许多口子，流出猩红的液体，汗水流到裂痕上，痛得她几乎昏厥。

　　一条如大肠一样的根从地面里甩了出来，甩到男人的脸上，印上一道腥臭的痕迹。

　　总算，结束了。

　　杨慕试探地将手摸上刚刚那片土地，触碰到的是一片僵硬。根本不敢相信，桑傀刚刚将手从里面拔了出来。

　　她曾经听人说过，在异象灾祸中，存在一种人能改变异象空间的规律，但是……
　　那只是传说而已。

　　她的眼睛看向擦汗的桑傀，微微发愣。
　　这个人，不简单。

　　就在她思考的这段时间，她的后背突然被人一撞。
　　杨慕转向身后，一根肠子一样的尾巴被人揪着晃到她的眼前。长长一条，蹭过地面的污泥，看起来十分恶心。
　　男人拖着这个尾巴，有些崩溃地问：
　　“我要一直挂着这东西吗？”

　　“或许吧。”

　　桑傀灰扑扑地爬到墙边，将胳膊上的蓝袍掀开，露出一双鲜血淋漓的手。
　　皮肤的表层，裂开无数细小的裂缝，细细密密长在胳膊上，流出猩红的液体。
　　但是，她原本假肢化的躯体，好像有所缓解？

　　她整顿好自己，换上一副冷淡的表情：“现在，我需要问你们一些问题。”

　　“这地方……什么情况？”

　　“我得先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杨慕忌惮地望着她。

　　什么人，能改变异象空间的规律？

　　她早就知道李彦没救了。

　　什么人，能把一个已经被异象融合将要死去的人，从异象中救出来？

　　桑傀和杨慕对视，她面色冷静，看上去颇为神秘实际上脑袋都快扣破了，但因为没有这地方的任何信息，完全编不出来一个所以然。
　　最后她摆出一副冷漠脸开口道：“你们还没有资格让我告诉你们，我的身份。”

　　“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是能带你们出去的人，就够了。”

　　她本以为杨慕会因为她这副傲慢的态度生气，毕竟在刚刚的接触中，她意识到对方也是个硬脾气的人。
　　但没想到，面前杨慕露出一张星星眼，居然十分崇拜地看着她。

　　桑傀：？？？

　　——

　　男人虚虚地将肠条在腰间盘好，他干涩的声音传来。
　　“你不知道，你之前有多吓人……”
　　“我靠在墙壁上，这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最后面那个人，一直跪在那里磕头，催命似的，就是你。你一磕头，天花板上重物拖拽的爬行声就一直响。”

　　“直到你突然停了，像幽灵一样飘到前面……我们还以为，你是魇。”

　　桑傀点头问道：“你们很怕魇？”

　　”就是魇导致异象灾祸诞生，是魇把这地方变成这样……我们只是听说过它，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杨慕在一旁接话：“你不怕魇吗？”

　　桑傀依然平静地看着她们。
　　“没什么好怕的。”

　　下一秒，她又看到两人眼里露出崇拜的神情。桑傀微微张口，想要解释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听起来你们很少遇到这种情况，怎么会被关到这里？”

　　“这是我们第一次出任务。”

　　杨慕的声音娓娓道来。

　　“我们是为了见到，一个没见过的世界……”
　　“我从小就呆在这里，到处不是墙壁就是地面。大人们跟我说，能活在这，已经很幸福了。外面的人全都死了，到处都是海洋，环境太恶劣了，人类离开方舟，是活不下去的。”
　　“可是我没有见过……。”
　　“从来没有人见过！如果外面根本不像他们说得那样呢？如果高山、城市、陆地都是真实存在的呢？”
　　“所以……我想要出去，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呆在这里，然后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变得越来越奇怪、逐渐变得畸形。”
　　“尤其是，当我也开始变得畸形时。”

　　暗淡的光线下，杨慕的脸藏匿在蓝袍里，冷冷的白光洒在她露出的下半张脸上，棱角分明。
　　她露出了藏在蓝袍下，崎岖的下半身。
　　一株长长的，虫子一般的下肢垂落到地面，扣在污泥上。

　　“有人告诉我，外面的阳光可以对抗畸变，他们认为外面并不像方舟说得那样恐怖，我加入了这个组织，这是我们第一次执行任务，想要探索通道的边界。”
　　“可惜这边离执法者太远了，徘徊于此的人群太过复杂，有一群信仰邪神降世可以拯救人类的狂热教徒，我们被他们抓了。你、我、他都是这场仪式的祭品。”
　　“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地方……好像活了。”

　　听完这异世界的背景，桑傀惊得想张嘴尖叫。
　　一时间收到的信息过多，她试图去理清线索。

　　首先，这是一个没有陆地的世界，人们被困在海洋上。

　　但有一批人，认为所谓的洪水末日是骗局，几百年来，他们一直试图从方舟逃出去。

　　想到这，桑傀低下了头。粘腻的袍子因为她的动作被挤进了空荡荡的心口，贴上那片已经烂掉的皮肉。
　　即使她的心已经被挖空了，可此刻她仿佛感受到它还嵌在那里，嵌在她的身体里。
　　一下、一下地跳动。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或许，她根本不是什么穿越。
　　而是，真的被绑架了。

　　被绑架到一搜船上，一搜诡异的、告诉大家外面世界已经彻底崩溃，只有待在这里才能存活的船上。
　　大千世界，说不定在她生长的陆地外，真有一片海面上漂浮着一艘怪异的船。

　　如果她能找到离开方舟的方法，那么……她或许真能找到回家的路。

　　想到这，她上前握住杨慕的手，温暖的触感，让她自醒来后一直发冷的身体变得灼热了。

　　“我带你们离开这个地方，作为回报，在之后我需要你们持续向我提供你们对方舟外世界的探索信息。”

　　——

　　这一次在有其他两人的帮助下，桑傀总算把门口的栏杆掰开了。
　　虽然李彦和杨慕两人并不能感受到栏杆在手中不停的膨胀收缩，但她们好歹能多加一分力，让桑傀在掰栏杆时，只用忍受火辣辣的刺痛从手心蔓延，不用产生不必要的分神。

　　三人合力跨出栏杆，杨慕看向桑傀发抖的胳膊，袍子上面流过一道长长的痕迹，是里面的血，把它染深了。
　　她关心道：“你这样，没事吧？”

　　“没有大碍。”其实她适应到现在，是真没什么事了，虽然在过程中确实很疼，但她感受到她被替换的肢体似乎活回来后，那点痛就抛之脑后了。

　　但杨慕还是很关心。

　　桑傀转移话题，向她们询问起那个女孩的踪迹。

　　“你们在这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

　　她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那个女孩存在的证明，尤其在那次声音过后，她甚至没有再听到过她了。
　　难道当时，真的是她听错了？

　　“小女孩？”杨慕十分不解：“不可能会有小孩，小孩不是合格的祭品，不会出现在这里。”
　　“也不会有哪个小孩靠近这片区域。”

　　小女孩？

　　没有小孩的存在……

　　难道真的是她听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