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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四季屏 ...


  •   四季屏风绣到第七天,夏荷出了麻烦。

      不是沈锦绣坏了,是沈婉动了手脚。沈锦没抓到现行,但她每天收工前都会在绢布背面做记号——用血绣术的暗纹绣一条线,肉眼看不见,但手指摸得到。第二天早上,那条线断了。

      不是自然断裂,是被扯断的。

      沈锦蹲在绷架前,手指摸着断线的位置。在夏荷花蕊那里,断了三处。若是她不检查就接着绣,针走到断口处会跳线,跳了就会起疙瘩。疙瘩盖不住,整幅屏风就废了。

      沈婉在等她犯错。

      不是直接毁掉屏风。那样太明显,傻子都知道是谁干的。沈婉要的是“自然失误”——绣娘自己手不稳,绣品上留了瑕疵。客人不满意,退单,沈锦被罚。沈婉什么手脚都没留下,干干净净。

      沈锦站起来,把绢布翻到背面。

      补断口不难,难的是补完之后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咬破中指,血滴在断口上,她用指尖抹开,血渗进丝线里,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和绢布融为一体。

      她开始下针。

      不是普通针法,是血绣术第二层——泣血。以血为引,修补断线,补完之后丝线比原来还结实。每用一次,手会抖三天。

      三滴血,三个断口,三百针。

      绣完的时候,沈锦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气血亏了。她把针别回袖口,用布盖好绷架,锁了门。

      春草在门外等她。

      “三姑娘,夫人让您去正堂。”

      沈锦看了看天色。快二更了
      “什么事?”

      “不知道。”

      沈锦跟着春草走到正堂。周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她不喝,就那么端着。

      “听说你的屏风绣得不顺?”周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挺顺的。”沈锦站在门槛外面,没进去。

      “顺就好。”周氏把茶碗放在桌上,“管事嬷嬷后天来看进度。你要是不行,趁早换人。”

      换人。换谁?沈婉。

      沈锦垂着眼睛:“行,后天您看。”

      周氏盯着她看了几息,摆摆手:“下去吧。”

      沈锦转身走了。走出正堂的时候,手心血线烧了一下。不是烫,是烧。像有人拿烙铁按在肉上。她咬着牙,步子没乱。

      走到院子里,冷砚站在桂花树下。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在阴影里。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剑尖插在地里,双手搭在剑柄上。看起来像在等人。

      沈锦从他身边经过,没停。

      “你的手在抖。”他说。

      沈锦没回头:“冻的。”

      “六月天,冻的。”

      沈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冷砚还是那个姿势,剑插在地上,手搭在剑柄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管得着吗?”沈锦说。

      冷砚没生气,拔起剑,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有人在我的茶里下药。连着三天。”

      沈锦愣了一下。

      冷砚不是沈家的人,是赵凝家的护院。他来沈家送布料,顺便喝茶等人。有人在他的茶里下药——不是要害他,是试探。试探他是不是站沈锦那边。

      “谁下的?”沈锦问。

      “不重要。”冷砚说,“重要的是,你身边有老鼠。”

      冷砚走了,消失在月色里。

      沈锦站在原地,握紧拳头。掌心血线不烧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温度。不是烫,不是凉。是提醒。

      她确实有老鼠。不是春草,春草太蠢。是更聪明的人。那个在冷砚茶里下药的人,和划破绢布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沈锦回到屋里,没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把最近七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每天早上,绢布被动过。每天中午,春草送汤。每天傍晚,沈婉经过她身边,笑一下。每天夜里,有人在她窗下走过。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春草送汤,沈婉笑,还有一个人划绢布。那个划绢布的人,才是周氏真正的眼线。

      沈锦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到了一个人。

      第八天一早,沈锦没去绣坊。

      她去找柳婆婆。

      柳婆婆住的地方离沈家不远,走路两刻钟。一处小院子,门口种了一棵槐树,槐花开得正盛

      沈锦敲门。

      没人应。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石桌上搁着一个绷架,绷架上绷着半幅绣品。是一幅观音像,只绣了半张脸。观音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微微上翘,慈悲又疏离。

      沈锦站在绷架前看了一会儿。

      背后传来声音:“谁让你进来的?”

      沈锦转身。柳婆婆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面容清瘦,颧骨很高。她的眼睛不大很亮,像两盏灯。

      “沈家三姑娘,沈锦。”沈锦弯了弯腰。

      “不认识。”

      “我认识您。”

      柳婆婆走过来,看了一眼绷架上的观音像,拿起旁边的布盖住。

      “来找我做什么?”

      “学绣。”

      柳婆婆冷笑:“沈家的绣娘,来跟我学绣?沈家不是有祖传手艺吗?”

      “沈家的手艺,被老鼠啃了。”

      柳婆婆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像在看一棵路边的小草。但沈锦没躲,直直地回看。

      柳婆婆转身往屋里走:“回去吧,我不收徒。”

      “您收过。我娘。”

      柳婆婆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绣娘,”沈锦说,“您的徒弟。十五年前被沈家娶进门,生了我,死在绣架前。”

      空气安静了。

      柳婆婆背对着她,站了很久。久到沈锦以为她不会转身了。

      然后她转身了。

      “进来。”

      柳婆婆的屋子不大,到处是绣品。沈锦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绣品的水平,沈家没人比得上。

      “坐。”柳婆婆指了一张凳子。

      沈锦坐下。

      柳婆婆在她对面坐下,从桌下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绢布。

      “你娘的遗物。”柳婆婆把绢布推过来,“她知道你会来。”

      沈锦接过去,慢慢展开。

      绢布上绣的是一棵枯树。树的枝干是黑色的,叶子掉光了,但树梢上站着一只鸟。鸟的翅膀收着,头朝着天。

      沈锦看着那只鸟。它不飞,不是因为不能飞。是在等。

      和她绣的那只蝴蝶一样。

      “你娘让我把这幅绣品交给她的女儿。”柳婆婆说,“我等了十九年。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沈家人。”

      沈锦抬起头:“您知道我是谁?”

      “从你进门我就知道了。”柳婆婆看着她的脸,“你长得像你娘。你绣东西的手,像你自己。”

      沈锦没说话。

      “桌上那半幅观音,是我绣的。你来之前,我绣了三个月,停住了。不是不会绣,是不想绣。”

      “为什么?”

      “因为观音不睁眼。”柳婆婆站起来,走到绷架前,掀开布,“我绣了二十年,绣了几百幅观音。每一幅都不睁眼。不是不会,是不敢。”

      沈锦走过去看。那半张观音的脸,闭着的眼睛下面,有一条细细的泪痕。

      “菩萨不流泪。”柳婆婆说,“但人会的。”

      她转过头看着沈锦:“你想学什么?”

      “血绣术。”

      柳婆婆的手抖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娘。”

      柳婆婆盯着沈锦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娘教不了你。她只会前三层。第四层开始,是我教的她,她没学会。”

      “您教我。”

      “学了会折寿。”

      “我知道。”

      “知道还学?”

      沈锦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那条血线在阳光下红得像烧过的铁。

      “我已经在折了。”

      柳婆婆看着那条线,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坐下来,从匣子里取出一根针。不是银针,是骨针。发黄的,细的,尖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孔。

      “这是你娘用过的针。她死的那天,针还在手里握着。”

      柳婆婆把骨针放在沈锦手心里。

      “血绣术有九层。你娘会三层,我会五层。第六层开始,是传说。没人见过。”

      “我见。”沈锦攥紧骨针。

      柳婆婆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复杂得多的东西。

      “明天开始。酉时来。”

      沈锦站起来,弯了弯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柳婆婆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绣的那只蝴蝶,肚子上那条线。不是忍。”

      沈锦停下。

      “是等。”

      沈锦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槐花落了一地。她踩上去,软的,无声的。

      掌心血线滚烫。不是烧,是跳。像一颗心脏,在她手心里跳。

      她终于有师父了。

      这一世的师父。

      不是上一世那个八年后才遇到的柳婆婆。是现在的,十九年前的,认识她娘的柳婆婆。

      沈锦加快脚步。

      酉时。还有六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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