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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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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屏风,不是四幅,是一幅。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绣在同一匹绢上,从左到右依次排开。最难的不是绣好每一种花,是让四季的过渡不生硬。春到夏不能像刀切,夏到秋不能像水泼。
沈锦把画稿铺在桌上,看了半个时辰。
前世她绣过四季屏风。那会她十七岁,沈婉接了大单子做不出来,推给她。她熬了两个月,绣完了,沈婉在屏风角落绣了自己的落款。
没人知道是沈锦绣的。
现在不一样。管事嬷嬷点名要她绣,落款只能是她。
她拿起炭笔,在绢布上打样。手稳,线直,比例准。打样不需要绣功,考验的是眼力和手感。她前世被柳婆婆逼着打了上千张样,闭着眼睛都能画。
打了半柱香,春桃的轮廓出来了。
她退后一步看,皱眉。不对。不是样不对,是手不对。她的眼睛知道春桃应该是什么样子,手画出来的也差不多,但差的那一点就是天和地。
她拿起针,劈线。
四季屏风要用到十二种针法。平针打底,套针出层次,滚针勾边,旋针做花蕊。还有几种失传的针法,柳婆婆教过她,但上一世她没练成。
这一世她脑子里有全套针法,但手跟不上。
沈锦深吸一口气,下第一针。
绢布上立马多了一笔粉色。她走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手不快,每一针都稳。针脚之间的距离均匀;深浅一致。桃花的花瓣一片一片铺开,从浅粉到深粉,从花心到边缘。
绣了半个时辰,一朵桃花成型了。
她停下来看。不算好,也不算差。中等偏上,比绣坊里大部分绣娘强,比不上沈婉。
掌心血线凉了一下。不是烫,是凉。像是在提醒她——太慢了。
沈锦咬着嘴唇,继续绣。
第二天一早,沈锦发现绢布被人动过。
她昨晚收工的时候把绷架挪到了墙角,用布盖好。今早掀开布,绢布上多了一道口子。不大,半寸长,在夏荷的位置上。不细看看不出来,但绣到那里的时候,针会从口子里漏下去。
不是意外。是刀片划的。
沈锦蹲下来,看着那道口子。她没喊人,没声张。
绣坊里有她屋里钥匙的——春草。春草是周氏的人,周氏不会做这种事。太低级了,容易被抓到把柄。沈婉也不会自己动手,她太聪明。
是绣坊里的某个人。嫉妒她的,被沈婉收买的,或者单纯想看她出丑的。
不重要。谁划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怎么补。
沈锦把绢布从绷架上拆下来,翻到背面。口子在背面也有痕迹,丝线断了几根。如果用普通针法补,补完会有一个凸起的疤,上色的时候盖不住。
但她有血绣术。
她从袖子里抽出针,咬破食指,把血涂在断线处。血渗进丝线里,红色的,和绢布的颜色混在一起。她开始下针,不是平着补,是斜着走,从断口边缘穿过去,拉紧,再穿回来。
走了一百多针,断口合上了。
她把绢布翻过来看正面。口子不见了,连痕迹都没有。手指摸过去,光滑得像没破过。
手心血线烫了一下,很快就不烫了。
沈锦把绢布重新绷上绷架,继续绣。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她记住了那道口子的位置。等时机到了,她会查。
中午吃饭的时候,春草端着一碗汤进来。
“三姑娘,夫人让我送的。”
沈锦看了一眼那碗汤。和昨天的颜色不一样,昨天的褐色的,今天是暗红色的。闻起来也变了,昨天是药味,今天是腥味。
“这是什么汤?”沈锦问。
“乌鸡汤,补血。”
沈锦接过碗。碗底有一层细渣,不是药材的渣,是磨碎的东西。她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苦的,涩的,有一点点麻。
不是补血的。是让人手脚发软的。
周氏怕她绣太快。管事嬷嬷那锭银子让周氏慌了,她不能明着阻止沈锦绣,就用这种阴招。喝几天,手指就没力了,针都拿不稳。
沈锦端着碗,走到门口,倒进了门外的阴沟里。
春草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锦把空碗还给她:“替我跟母亲说,汤很好喝。”
春草接过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锦。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愧疚,是害怕。
沈锦没理她,回去继续绣。
下午,赵凝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子,穿青色直裰,腰间佩剑,面容冷峻。
沈锦认出来了。冷砚。
冷砚是沈家的护院,话少,活多,没人注意他。后来沈锦才知道他是前朝将军的遗孤,隐姓埋名藏在沈家。她死的时候,冷砚已经离开了沈家,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但现在,他还在这里。
赵凝笑嘻嘻地介绍:“这是冷砚,我家的护院。今天陪我来送货。”
冷砚看了沈锦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锦也点了点头。
赵凝拉着沈锦去看新到的布料,冷砚站在院子门口,一动不动,
沈锦挑了几匹素绢,又选了几卷彩线。赵凝说不要钱,沈锦说不行。她把管事嬷嬷给的那锭银子拿出来,拍在桌上。
“够不够?”
赵凝看了一眼银子,笑了:“够了够了,还能找你二两。”
“不用找。”
沈锦抱着布料往回走。经过冷砚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的手怎么了?”
沈锦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有针眼,指腹上有血痕,指甲缝里有丝线的颜色。
“绣花扎的。”
冷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沈锦走远了,才回头。冷砚还站在那里,看着她这个方向。不知道看的是她,还是她怀里的布料。
她转过头,加快脚步。
前世她跟冷砚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这一世不知道会怎样。但她没时间想这些。屏风要紧。
晚上,沈锦没有练绣。
她坐在窗前,把白天绣的桃花拿出来看。一朵桃花,五个瓣,一个蕊。单看没问题,放在四季屏风里做第一朵花,也没问题。但和几朵连起来看,有问题。
太规矩了。
春桃应该是活泼的,带着冬天的寒气还没散干净的那种冲劲。她绣的这朵桃花,像一个大家闺秀,端庄但无趣。
沈锦把绢布放下,闭上眼睛。
她想柳婆婆了。柳婆婆教她绣花的时候,从来不夸她绣得像。柳婆婆说的是:“你绣的花像花,但不是花。花有脾气,你的花没有。”
脾气。
沈锦睁开眼,拿起针。没有重新绣,她在桃花旁边加了一片叶子。叶子是卷着的,像刚发芽还没舒展开。就这一片叶子,整朵桃花突然活了。
她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明白了。
她绣的东西,缺的不是技术,是她自己。她一直在模仿,模仿柳婆婆的针法,模仿沈婉的技巧,模仿画稿上的样子。但她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
她还没找到。
沈锦把绢布收好,吹了灯。
躺在床上,掌心血线是凉的。不是因为她在退步,是因为她在想。线在等她想明白。
外面的虫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像催她快点。
沈锦闭上眼睛。明天再想。明天还要绣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