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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酉 ...


  •   酉时,沈锦准时到了柳婆婆的院子。

      槐花还在往下落,地上比早上又厚了一层。空气里有甜味,混着泥土的腥味。沈锦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石桌上的绷架还在,观音像被布盖着,布角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观音闭着的眼睛。

      沈锦没动那幅绣品。

      她站在院子里等。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柳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不是绢布,是羊皮,发黄,边角磨得发亮。

      “坐。”柳婆婆坐到石凳上,把那卷羊皮摊在石桌上。

      沈锦坐过去一看,羊皮上画的是针法图。不是普通的针法图,是人的经络,穴位,气血走向。每一根线都是一根针的轨迹。

      “血绣术,不是绣花。”柳婆婆的手指在羊皮上点着,“是绣命。针扎在绢布上,力透到你自己身上。你怎么下针,气血怎么走。针伤了,你也伤了。”

      沈锦听着,手心那条血线在跳。

      “第一层,血引。用你自己的血引丝线,绣出的东西带着你的气。这一层你已经有了一点底子。你绣的那个‘杀’字,就是血引。”

      柳婆婆从袖子里抽出针。是一根普通的银针。她咬破食指,血珠冒出,她用针尖蘸了一下,然后在一块废绢上下了一针。

      就一针。

      沈锦盯着那一针看。针脚下有一个淡红色的点,像一滴血落在水里散开的样子。但那个点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视觉上的错觉。它在扩散,像涟漪。

      “这一针叫‘醒’。”柳婆婆把针放在桌上,“扎下去,气血就醒了。你绣的东西就有活气。但只能用三次。第四次开始,扎的不是线,是你自己的命。”

      沈锦伸手去拿针。

      柳婆婆按住她的手。

      “你知道你娘怎么死的吗?”

      沈锦摇头。

      “绣死的。”柳婆婆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血绣术第三层‘血引成河’,她绣了七天七夜,绣完最后一针,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我赶到的时候,她还坐在绷架前,手里攥着针,人已经凉了。”

      沈锦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绣的是什么?”

      柳婆婆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绢布,巴掌大,叠得四四方方。她把绢布展开,放在石桌上。

      上面绣的是一个婴儿。

      襁褓里,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不是普通的婴儿绣像。那个婴儿的脸,和沈锦七岁时的画像一模一样。

      “你娘绣的是你。”柳婆婆说,“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把你的像绣下来,想留给你。但她绣完就没了。连你的名字都没来得及说。”

      沈锦看着那块绢布。

      婴儿的脸是笑着的。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是吃饱了、睡暖了、有人护着的那种笑。那种笑,沈锦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

      她把绢布拿起来,叠好,放进袖子里。

      “教我。”

      柳婆婆看着她,没再拦。

      她把骨针从匣子里取出来,放进沈锦手里。

      “血引第一式——‘点命’。用你的血点活一根丝线。线活一分,你绣的东西就活一分。”

      沈锦咬破食指,血珠滴在骨针上。骨针本来是发黄的,沾了血之后,针身红了一道,像一条线从针鼻走到针尖。

      她拿起一块废绢,下针。

      第一针下去,绢布上出现一个红点。和柳婆婆刚才绣的那一针一模一样,但她的红点没有扩散,凝在那里,像一颗没化开的血珠。

      “太急了。”柳婆婆说,“血引不是把血涂上去,是把血送进去。针下去的时候,你的气血顺着针往下走。不是推,是放。”

      沈锦抽针,重新来。

      第二针。她闭上眼睛,感觉针尖碰到绢布的那一瞬间,手心的血线跳了一下。气血顺着胳膊往下走,过手腕,过虎口,过指尖。像水往低处流。

      她睁开眼,红点散开了。

      不是柳婆婆那种涟漪,是更小的,一圈一圈的,像雨点落在水面上。但确实散开了。

      柳婆婆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沈锦继续绣。一针,两针,十针,三十针。她在一块废绢上绣了一朵花苞。花苞是粉色的,很小,还没开。

      绣完之后,她看着那朵花苞。它不动,不活,不呼吸。但和之前绣的东西不一样。它有温度。

      不是手感上的温度。是眼睛看到之后,心里感觉到的温度。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还没说话,你就知道他是善是恶。

      柳婆婆把废绢拿起来,对着落日看。

      “你娘学血引,用了三个月。”她把废绢还给沈锦,“你用了三炷香。”

      沈锦没接话。她知道这不是夸她。这是在说——快了,不一定是好事。

      “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柳婆婆站起来,“回去之后,绣一百朵花苞。不要用血引,用普通针法。什么时候一百朵花苞长得不一样了,什么时候学第二式。”

      沈锦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师父。”

      柳婆婆的背影顿了一下。

      “您当年为什么不跟我娘走?”

      柳婆婆没有转身。过了很久,久到沈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因为我怕死。”

      门在沈锦身后关上了。

      槐花落了一地。沈锦站在门外,把那块绣着婴儿的绢布从袖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婴儿笑着,不谙世事,不知道她娘为了绣她已经把命搭进去了。

      沈锦把绢布重新叠好,放进最贴身的衣兜里。

      掌心血线是温的。不像在催她,像在等她。

      沈锦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从后门进去,绕开正院,直奔自己的屋子。经过绣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针穿过绢布的声音。嗤,嗤,嗤。

      这个时辰,绣坊应该没人。

      沈锦放轻脚步,走到窗下,用唾沫濡湿窗户纸,戳了一个小孔往里看。

      绣坊里有灯,只有一盏。灯放在最中间那张绷架上,绷架前坐着一个人。

      沈婉。

      她低着头绣东西,手很快。灯放在左手边,影子落在右手边。沈锦看见她手里的针银光闪闪,走得密而急。不像在绣花,像在赶工。

      沈锦看了几息,看清了她在绣什么。

      是一幅《百蝶图》。

      不是完整的,是一小块样片。蝴蝶的翅膀打开了,肚子露出来了,纹路细得看不清。沈婉的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绢布。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锦的心跳了一下。

      沈婉在学顾氏绣法。

      不是沈家祖传的那些,是顾绣娘带进沈家的、沈家都没人会的那种。沈婉从哪里学的?谁教的?

      沈婉突然抬起头,朝窗户这边看过来。

      沈锦蹲下去,屏住呼吸。脚步声响起,朝窗户走过来。窗户被推开了,沈婉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

      她缩回去,关上窗户。嗤嗤声又响了起来。

      沈锦蹲在墙根下,手心里的血线烫得她骨头疼。

      她不急。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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