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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锦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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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杀》第五章
早晨的绣坊很安静。
沈锦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人。沈婉坐在最中间那张绷架前,手里拿着针,抬眼看她。
“妹妹来得真早。”
沈婉的声音不大,绣坊里有回音。沈锦没接话,走向自己的角落。经过沈婉身边时,她闻到一股香味。不是脂粉,是药。龙涎香,安神的。沈婉最近在用这个。
“妹妹今天气色不太好。”沈婉放下针,歪着头看她,“昨晚没睡好?”
沈锦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针:“睡得挺好的。”
“脸都白了,还说睡得好。”沈婉笑了一下,“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今天的活儿我帮你干。”
帮。沈锦差点笑出来。沈婉的“帮”从来都是抢。抢她的绣样,抢老爷子多看她一眼。她傻乎乎地谢了,结果那批活儿干完,功劳全记在沈婉头上。
“不用。”
沈锦把绢布绷好,开始绣。
沈婉看了她一会,没再说话,低头绣自己的。
绣坊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脚步声、说话声、绷架拉开的吱呀声,混在一起。沈锦充耳不闻,盯着手里的针。她的手指比昨天快了一点,不快很多,刚够用。每一针落下去,位置都比之前精准很多。
不是质的飞跃。是一点点进步。一天看不出,一个月就看出了。
她用这种慢最稳的速度,让所有人习惯她的进步。习惯到不觉得奇怪,习惯到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山颠。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锦端着碗在院子里坐着。
赵凝来了。
布商之女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隔老远就能看见。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沈锦面前,往石桌上一放。
“尝尝,我家新来的厨子做的桂花糕。”
沈锦看了一眼食盒。前世赵凝也来送过糕点,总是沈婉抢在前头迎了出去,把赵凝哄得团团转。沈锦连口汤都没喝上。
这一世沈锦在赵凝进门之前就拦住了她。不是故意的,是赵凝自己找到她这里的。
“上次你帮我挑的那批料子,卖得特别好。”赵凝坐下来,掀开食盒盖子,“有个客商专门从杭州跑来订,一口气要了两百匹。我爹高兴坏了,让我谢谢你。”
沈锦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软糯,有桂花的香气。
“不用谢,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是大生意。”赵凝凑近了一点,“沈锦,你这双手,比你们绣坊那些绣娘都好。你干嘛老藏着?”
沈锦吃着桂花糕,没说话。
赵凝不是绣坊的人,她看不出绣技的好坏。但她会看人。沈锦帮她挑料子的时候,手指摸过布面,就知道丝线的产地、织法、染色牢不牢固。这种本事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我在等。”沈锦咽下桂花糕。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赵凝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行。等到了告诉我。”
沈锦点头。
赵凝走了之后,沈锦坐在院子里,把手里的糕屑拍掉。掌心的血线温了一下,她低头看,血线比昨天又淡了一点。但范围大了——从无名指根一直蔓延到了虎口。
她在变强。线也在长。
下午,绣坊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中年妇人,穿绸戴金,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管事嬷嬷。她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把你们最好的绣娘叫出来,我家夫人要做四季屏风。”
周氏亲自迎出去,笑得满脸花。
“夫人放心,沈家绣坊的手艺在清溪镇是最好的。”
管事嬷嬷扫了一圈绣坊里的绣娘,目光从沈婉身上滑过去,落在沈锦身上。
“那个呢?”
周氏笑容一僵。沈锦低着头,手里的针没停。
“那是我们三姑娘,手艺还嫩,拿不出手。”
管事嬷嬷没理周氏,径直走到沈锦面前。沈锦抬起头,和她对视。
“绣的什么?”管事嬷嬷问。
沈锦把绷架转过去。绢布上是一只蝴蝶,翅膀合拢,肚子有一条细细的白线。
管事嬷嬷凑近了看。看了几息,直起身。
“这蝴蝶肚子上这条线,是什么意思?”
沈锦说:“它在忍。”
“忍什么?”
“忍着不飞。”
管事嬷嬷笑了。她转头对周氏说:“就她了。四季屏风,让她绣。”
周氏脸色铁青,又不好当着客人的面发作。她咬着牙说:“三姑娘手慢,怕是赶不上工期。”
管事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工期一个月,够不够?”
沈锦看着那锭银子,开口:“够。”
管事嬷嬷点头,转身走了。
绣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炸开了。
沈婉的手停在半空中,针尖扎在绢布上,没有拔出来。她看着沈锦,脸上的笑容还在,看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冷得很。
沈锦没看她。她把那锭银子收进袖子里,继续低头绣蝴蝶。
她缺钱。
买丝线要钱,买工具要钱,收买人心也要钱。这锭银子来得正好。
更重要的不是钱。是管事嬷嬷那句“就她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越过沈婉,选了她。
不是因为她绣得比沈婉好。是因为她绣的蝴蝶,肚子上有条线。那条线叫“忍”。
沈婉不懂。周氏不懂。但管事嬷嬷懂。
沈锦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收工的时候,沈婉走到沈锦面前。
“妹妹今天出了风头。”
沈锦收拾针线,头都没抬:“运气好。”
“运气好?”沈婉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锦抬起头,看着沈婉的眼睛。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无辜又温柔。要是她没见过这双眼睛在绣楼三层往下看她的样子——嘴角笑,眼睛冷,像看一只踩死的蚂蚁。
“人都会变。”沈锦说。
沈婉盯着她看了几息,站起来。
“是啊,人都会变。”
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发苦。
沈锦等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掌心的血线滚烫。不是温,是烫。她攥紧拳头,
她在忍。
和那只蝴蝶一样。
忍着不飞。忍着不动。忍着等那一天。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