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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小考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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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考散场,绣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沈婉被人群围着,众星捧月。她的笑声清脆,隔老远都能听见。
沈锦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针。手心那条红线还在发烫,比昨晚好了一些。她发现不用血绣术,线就不烫。用了才会发烫。
“三姑娘。”
有人叫她。沈锦抬头,是春草。丫鬟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汤。
“夫人让您喝的,补气血。”
沈锦接过来汤是黑褐色的,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记得她喝了很多这种汤,喝完就犯困,困到下午绣花都能睡着。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弱。
这会才知道汤里有安神药。周氏怕她晚上偷偷练绣,用药让她睡死。
沈锦端着碗,没喝。
“替我谢谢母亲,我一会喝。”
春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锦转头就端着碗走了。拐过弯,她把汤倒进了花坛。
花坛里的月季第二天枯了。沈锦看了那棵枯月季一眼,
这周氏的药,够毒。
回到屋里,沈锦把门锁上。
她坐到床上,摊开右手。血线淡了一些,她不知道这条线会不会消失,也不知道消失之后血绣术还有没有。
她知道必须尽快练。
不是练给别人看,是练给自己。前世她花了八年才学到血绣术第三层,现在她有全套针法在脑子里,差的只是手。手是练出来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绣着“杀”字的绢布。
对着光看。暗红色的字迹还在,比昨天淡了一点,她用指甲刮丝线,指甲缝里渗进一点暗红色——不是染料,是她的血。
血绣术的原理她弄明白了。
每一针都带着她的气血,绣出来的东西就带着她的生命力。生命力越强,绣品越灵。用一次,气血就损耗。折寿不是吓唬人的。
沈锦不怕。
她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折就折,够她用几年就行。
她拿起针,重新绷了一块白绢。没有画样,直接下针。
她绣的不是字,是一片枯叶。
柳婆婆教她的第一个正经花样就是枯叶。叶子最简单,也是最难的。枯叶不是画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叶脉的走向、卷边的弧度、枯黄的渐变,是死和生之间的东西。
她绣得很慢。
手还是笨,比昨天好了。针脚从歪歪扭扭变成了勉强能看。她绣了半个时辰,绣完了一片枯叶。
拿起来看。不像枯叶,像一块发霉的抹布。
不行。
拆了。
她一根一根拆线,拆干净,重新绣。
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一点。叶脉的走向对了,但卷边卷得太死,像烫过一样。
拆了。
第三遍,卷边对了,但颜色不对。枯黄应该是从叶尖往下黄,她绣成了从叶柄往外黄。
拆了。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每拆一次,她的手指就多一个针眼。
第七遍的时候,她绣完了。
拿起来看。枯叶不大,巴掌大,叶脉清晰得像秋天树梢上刚掉下来的。卷边的弧度刚好,不烫不僵。颜色从叶尖的黄到叶柄的褐,渐变自然得不像绣的。
她翻过绢布,对着光。
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暗纹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枯叶。
她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正的笑。因为她知道,这一片叶子不需要暗纹。它本身就是活的。
沈锦把绢布放在桌上,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手心的血线又烫了一下。这次不疼,是温的,像有人拉着她的手。
傍晚,沈锦去给老爷子请安。
老爷子住在正院东厢,屋子不大,摆满了绣品。这是沈家几代人的作品。老爷子年轻时也是绣坛高手,后来手抖了,拿不住针,就只能看别人绣。
沈锦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爷子正坐着发呆。
“祖父。”
老爷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落到她手上。
“手里拿的什么?”
沈锦把绢布递过去。老爷子接过来,凑到窗前。夕阳的光照在绢布上,枯叶被染成了橘红色。
老爷子看了很久。
比小考时看的时间还长。
沈锦站在旁边,手心出汗。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露了太多。七遍拆绣,手已经比小考时好了不少,如果老爷子问起来,她怎么说?
老爷子把绢布放下,抬头看她。
“你今天小考那朵梅花,和这片叶子,差了三天。”
沈锦愣了一下。
老爷子继续说:“梅花是三天前绣的,叶子是今天绣的。三天进步这么多,你怎么做到的?”
沈锦心一沉。果然瞒不住。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真话。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明白了一件事。”
老爷子看着她的眼睛。沈锦没有躲。她知道自己不能编瞎话,老爷子的眼睛毒,编了也会被看穿。还不如说半句真话,让他自己去猜。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绢布还给她。
“藏好了。”他说。
沈锦心头一跳。她接过绢布,低下头:“是。”
老爷子没再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夕阳。沈锦退了出去
走在回屋的路上,她的心跳很快。
老爷子知道她在藏。他只说了三个字——藏好了。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老爷子不站在周氏那边。第二,老爷子在等她亮出真本事。
沈锦攥紧绢布,加快脚步。
她需要更大的更快的进步。快到她自己也觉得不可能,快到周氏来不及反应。只有快,才能活。
当天夜里,沈锦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练绣。月光不够亮,她就点了一根蜡烛。蜡油滴在桌上,凝成一滩白,她没有擦。
她绣了一整夜。
拆了绣,绣了拆。从枯叶绣到梅花,从梅花绣到蝴蝶。手越来越快,针脚越来越准。终于手能跟上脑子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绣了一只蝴蝶。
翅膀合拢的,肚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不是画上去的,是丝线本身的颜色。白线从肚子一直延伸到翅膀尖
她翻过绢布,对着蜡烛。
背面,那只蝴蝶的翅膀是打开的。肚子上的白线变成了一个字。
“忍。”
沈锦看着那个字,把绢布塞进枕头底下。
和之前的“杀”字放在一起。
一个杀,一个忍。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哪个。
外面传来鸡叫,天亮了。
沈锦站起来,把蜡烛吹灭,洗了脸,换了衣裳。铜镜里的她眼圈发黑,嘴唇发白,眼睛是亮的。
不是温柔的光。是刀锋上的光。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睁大。大步往前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