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海风暂解人间苦 ...
-
稚幼站在海边夜风里,指尖触到微凉的晚风,混着海水独有的湿咸气息。
长途大巴颠簸整日,身体早就累到极致。胃里沉沉的坠痛隐隐伏着,像是一头蛰伏的兽,安静蛰伏,却时时刻刻提醒她,这具十七岁的躯体,早已被病痛啃噬得千疮百孔。
但这一刻,所有积压已久的窒息感,都被扑面而来的海风揉碎了大半。
没有争吵,没有冷脸,没有永无止境的指责与忽视。
没有密闭房间里化不开的压抑,没有药片日复一日的苦涩,没有焦虑发作时心慌手抖的窒息。
这里只有风,只有海,只有无边无际的夜色,和层层叠叠、温柔往复的潮声。
她蹲在沙滩边缘,冰凉的海水浅浅漫过脚背,细腻的沙粒裹着浪花轻轻摩挲皮肤,温度偏凉,却奇异地让人安定。
胃癌晚期,不会脱发,不会溃烂,不会面目全非。
它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日复一日消耗人的生机。
钝痛、反酸、食欲不振、日渐消瘦、体力衰败,一点一点,抽走她活下去的力气。
再加上常年重度抑郁与焦虑,原生家庭常年冷战争吵,父母冷漠寡情,从小到大没有半点暖意。
身体和心理,双向腐烂,压得她早就喘不过气。
放弃治疗,不是一时冲动。
是无数个疼到彻夜难眠、崩溃到自我否定、被家庭冷暴力逼到窒息的日夜里,慢慢攒下的决定。
她不想在消毒水味的病房里耗完最后时光。
不想被手术刀、针管、化疗药物肆意摧残。
不想顶着残破的身体,日日忍受折磨,还要看着父母敷衍的愧疚、不耐烦的照料。
她只想体面一点,安静一点,走完最后一程。
唯一的心愿,就是来看一次海。
仅此而已。
夜色下的大海漆黑辽阔,浪潮一遍遍卷来,又缓缓褪去,周而复始,包容所有沉默与孤独。
稚幼坐了很久,直到夜风越来越凉,单薄的卫衣抵挡不住海边的湿冷,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
胃里轻轻抽痛了一下,她下意识按住上腹,蹙了蹙眉,脚步缓慢地往民宿走。
订的民宿藏在海边老巷深处,矮矮的小楼,白墙木窗,院子里种着成片绿植,安静又小众。老板娘性子温和,话不多,看出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只轻声嘱咐:“海边夜里湿气重,别吹太久风,不舒服就好好休息,楼下厨房有热水,随时可以用。”
没有追问她一个小姑娘为什么独自远行,没有打探她的家事,没有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
恰到好处的温柔与疏离,是稚幼最需要的相处模式。
狭小的单间干净整洁,墙面是柔和的米白色,窗台摆着一小盆雏菊,推开窗就能望见远处朦胧的海岸线。
晚风顺着窗沿吹进来,吹散一身疲惫。
稚幼放下小小的行李箱,慢慢坐下,靠在窗边,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她拿出分装好的药盒,分门别类摆放好。
护胃止痛的、抑制胃酸的、抗焦虑的、稳定情绪的、助眠的,一小盒一小盒排列整齐,是她随身携带的全部救赎。
在没人管束、没人指责、没人冷眼相对的地方,她终于可以不用强迫自己硬撑。
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她吃下今晚该服用的药量。
药片入喉,苦味清淡,早已习惯。
以前在家,吃药都要躲躲藏藏。
父母只会嫌她一身药味,嫌她整日病恹恹惹人厌烦,从不会问她疼不疼,难不难受。
在他们眼里,她的脆弱都是矫情,她的病痛都是活该,她的沉默都是性格古怪。
从小到大,她是这个家多余的人。
吵架是常态,冷战是日常,怨气填满整间屋子,爱意稀薄到几乎看不见。
长久浸泡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是一定会坏掉的。
抑郁症不是天生的,焦虑症也不是凭空而来。
是一次次被忽视、被否定、被迁怒、被冷漠对待,慢慢积攒出来的病。
医生很早之前就跟她讲过,情绪会严重加重胃部病变,越是压抑痛苦,身体衰败得越快。
可她身在那个牢笼里,无处可逃。
如今逃离小城,奔赴海边,才算真正躲开了那座压了她十七年的牢笼。
夜色渐深,沿海小城安静得很早。
窗外偶尔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轻响,温柔绵长,像是大自然最轻柔的白噪音。
稚幼躺在床上,没有立刻闭眼入睡。
焦虑症让她向来浅眠,入睡困难,思绪繁杂。
她拿出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指尖捏着笔,轻轻落下字迹。
字迹清瘦柔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是长久情绪内耗留下的痕迹。
「我抵达海边了。
风是咸的,夜是静的,潮声很好听。
终于逃离那个永远只会争吵的家,逃离冷冰冰的饭菜,逃离日复一日的冷眼与敷衍。
在这里,我不用懂事,不用听话,不用强迫自己假装开朗,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疼了就吃药,累了就休息,难过了就吹吹海风。
这样平淡安静的日子,真好。
只是身体越来越差了,走一点路就乏力,胃会不定时绞痛。
我知道时间不多,但我不急。
慢慢看海,慢慢吹风,慢慢过完剩下的日子。
不匆忙,不狼狈。」
笔尖顿了顿,脑海里不自觉掠过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
是林轩。
高三学长,十八岁,干净清冷,眉眼俊秀,成绩拔尖,是所有人眼里前途光明的少年。
是她藏在心底,藏了一整个高二学年,小心翼翼、无人知晓的暗恋。
他们之间,交集少得可怜。
楼梯间偶然的擦肩,自习课后门短暂的路过,走廊里惊鸿一瞥的对视,仅此而已。
她清楚自己和他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活在阳光里,家庭和睦,前途坦荡,身体健康,未来有无限可能。
而她,困在阴霾里,一身病痛,情绪溃烂,家庭破碎,人生早就写好了结局。
她从不妄想靠近,从不奢求回应。
只是在那些被痛苦淹没的日子里,远远看他一眼,就足以撑过无数难熬的时刻。
「还会想起林轩学长。
在小城的时候,偷偷看他,是我灰暗日子里唯一的甜。
现在离开啦,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他应该还在好好上课,好好刷题,为高考努力。
真好,他永远不会被我的阴暗和破碎打扰。
希望他永远平安顺遂,永远被温柔对待,永远活在明媚里。
而我,留在海边就好。」
写完,她轻轻合上本子,放在枕边。
不再多想,不再内耗。
来到这里,她只想好好善待自己最后一程。
一夜浅眠,没有噩梦,没有争吵的幻听,没有焦虑突袭的心慌。
海浪声声萦绕耳畔,夜风温柔,是她近几年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
柔和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暖融融的,驱散了海边夜里的湿冷。
稚幼缓缓睁开眼,没有骤然的疲惫,胃里只有淡淡的酸胀,没有剧烈的疼痛。
药效平稳,情绪安稳,难得的舒适。
她慢慢起身,简单洗漱,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浅色长裙,外面搭一件薄针织开衫,遮住单薄瘦削的身形。
黑发柔顺垂落,肤色苍白却干净,眉眼温顺安静,站在窗边望向远方海平面。
清晨的海,温柔得不像话。
薄雾笼罩海面,日出刚刚破开云层,淡金的光线铺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浪潮缓慢起伏,干净又治愈。
简单吃了一点清淡的粥品,胃承受不住重油重盐,只能小口慢咽,浅尝辄止。
老板娘贴心给她准备了软烂小菜,温和养胃,不多言语,却处处透着善意。
吃完早饭,稚幼慢慢走出民宿,沿着海边小巷散步。
清晨的海边人很少,游客还未大批醒来,只有零星当地老人散步、晨跑,氛围慵懒又平和。
青石板路干净湿润,路边开满不知名的浅色小花,海风徐徐,吹散所有郁结。
她赤脚踩在沙滩上,细软的沙子裹住脚掌,温热柔软。
一步步慢慢走向海岸线,看潮水来来去去,看海鸟低空掠过海面,看远方天海相接的朦胧界限。
原来海,真的和想象中一样。
辽阔、包容、沉默、温柔,能装下所有人的委屈、难过、破碎与遗憾。
以前在课本、视频、画册里看见的海,终究是隔了一层。
只有亲身站在这里,被海风拥抱,被潮声包裹,才能明白,为什么有人一生向往大海。
身体依旧虚弱,走久了会乏力,走半小时就要停下来缓一缓。
她不着急,慢慢走,慢慢看,累了就坐在礁石上歇着,拿出温水,按时吃药,好好照顾自己。
不再逼自己,不再为难自己。
正午阳光渐盛,海边气温回暖。
稚幼找了一处安静的礁石阴影坐下,静静望着无边蓝海。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从她离开小城到现在,父母没有发来一条信息,没有打过来一通电话。
从头到尾,无人问津。
早就该习惯的,心里却还是掠过一丝浅浅的涩意。
不是期待他们有多在乎,只是偶尔会贪心的想,哪怕一点点,也好。
不过很快就释怀了。
无所谓了。
不在乎,不期待,不依赖,就不会受伤。
抑郁和焦虑,也会少很多发作的契机。
她打开手机,漫不经心刷了几下校园的动态。
班级群里热热闹闹,讨论月考,讨论作业,讨论课间的琐事,全是鲜活热闹的青春气息。
偶尔有人提起高三学长,顺带提到林轩。
有人说他模考稳居年级前列,清冷寡言,待人温和,不张扬,却一直很耀眼。
指尖停在屏幕上,稚幼静静看了几秒,轻轻退出页面。
真好,他的生活一切照旧。
不会因为一个不起眼的陌生女生离开,有任何波澜。
这样就很好。
午后的海边慢慢热闹起来,零星游客拍照散步,笑声远远传来。
人多嘈杂,容易勾起她的社交焦虑,稚幼便起身,慢慢往回走。
回到民宿,她窝在院子的藤椅上晒太阳。
绿植环绕,风轻云淡,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发呆。
胃里安稳,情绪平和,没有崩溃,没有心慌,没有自我否定。
这是她十几年来,最放松、最自在的一段时光。
她开始慢慢和自己和解。
接纳自己的病痛,接纳自己的破碎,接纳自己短暂的生命,接纳不被爱的自己。
不再怨恨父母的冷漠,不再纠结原生家庭的伤痛,不再反复内耗折磨自己。
命数如此,强求无用。
只求余下时日,安稳平静,与海为伴,自在随心。
傍晚,落日缓缓下坠,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空与海面。
漫天霞光融进蓝海,层层浪潮被染成暖橘色,温柔到极致。
稚幼再次走到海边,静静等待日落入海。
晚风轻轻吹起她的长发,裙摆随风微动,少女身形单薄,立于无边海岸,安静又孤绝。
疼痛偶尔会隐隐泛起,她便放缓呼吸,静静忍耐。
不再恐惧疼痛,不再抗拒衰败,坦然接受身体的每一次信号。
就在她沉浸在落日海景里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父母,不是同学。
是陌生的同城号码,附带一条简短短信:
【你擅自离校失踪,家里彻底闹翻,林轩打听了你的去向,动身来找你了。】
稚幼浑身一僵。
风瞬间停了,潮声仿佛远去,耳边一片空白。
林轩。
那个遥远又清冷的高三学长,那个她只敢远远凝望的少年,
怎么会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