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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风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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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落日沉得很慢。
橘红熔金似的晚霞铺洒在海平面上,一浪一浪的潮水卷着碎光,轻轻漫上浅滩,又缓缓退去。晚风裹挟着潮湿的咸意,拂过稚幼垂落的黑发,也吹得她单薄的针织开衫轻轻晃动。
她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亮着,那条陌生短信短短一行,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骤然砸进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里。
「你擅自离校失踪,家里彻底闹翻,林轩打听了你的去向,动身来找你了。」
指尖微微发颤,生理性的心慌骤然上浮,是焦虑症最熟悉的前兆。
呼吸下意识放浅,胸腔发紧,耳尖泛白,原本安稳平和的情绪,一瞬间乱了章法。
怎么会。
林轩怎么会来找她。
他们明明只是同校的陌生人,隔着一届年级,隔着遥遥相望的距离,隔着她藏得死死、从未让人察觉的暗恋。
她只是一个不起眼、沉默寡言、常年病恹恹的高二女生,躲在角落,藏起所有破碎与阴暗,从不主动靠近,从不制造交集。
而他是高三学长,清冷拔尖,前途明朗,本该安稳留在小城备考,安安静静走完最后的高中时光,怎么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千里迢迢赶来海边。
稚幼缓缓蹲下身,指尖插进微凉的细沙里,试图用冰凉的触感压住翻涌的不安。
胃里也跟着情绪一起作乱,熟悉的钝感缓缓铺开,不尖锐,却沉沉压在腹腔,酸胀又沉闷。
她太怕麻烦别人,太怕被人看穿狼狈,太怕自己满身病痛、抑郁破碎的模样,暴露在那个永远干净明亮的少年面前。
在学校里,她尚且可以伪装。
伪装成安静普通的学生,伪装肠胃不好只是小毛病,伪装情绪平稳、性格温顺。
可在这里不行。
远离小城,脱离紧绷的伪装,她卸下了所有防备,白日里按时吃药,疼了就慢慢忍,累了就静静坐着,任由脆弱外露。
她面色常年苍白,身形消瘦单薄,体力差,容易疲惫,情绪敏感易碎,还有藏不住的、被病痛长期消耗的颓靡。
这些,她一点也不想让林轩看见。
她只想留在他眼里,做一个远远路过、模糊又普通的陌生人,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稚幼盯着远处渐渐沉落的落日,海边游人渐渐散去,暮色一层层压下来,海天之间慢慢染上浅灰。
那条陌生短信,她没有回复,也无从回复。
是谁发来的,她大概能猜到。
多半是班里的同学,或是知道她一点近况的熟人。
她一声不吭离校出走,旷课失联,毫无预兆消失在学校和家里,父母争吵不休,班主任焦急找人,整个小范围圈子里,早就乱作一团。
她以为自己的离开悄无声息,以为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去向。
却唯独没想到,会牵扯到林轩。
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打听,会动身赶来。
心口又酸又涩,混杂着慌乱、无措、惶恐,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悸动。
不该来的。
真的不该来。
晚风渐凉,夜色慢慢笼罩海岸线,潮声变得清晰绵长,一遍遍往复,却安抚不了她骤然混乱的情绪。
缓了很久,焦虑带来的心慌才慢慢压下去。
她慢慢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细沙,脚步缓慢地沿着海岸线往民宿走。
原本安静松弛的海边生活,从这一刻起,多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回到民宿,院子里安安静静,暖黄的小灯次第亮起,绿植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老板娘看见她回来,温和开口:“傍晚海边风大,别待太久,晚上想吃点什么?我给你煮点清淡的汤。”
“不用麻烦了,谢谢阿姨,我随便吃点就好。”
稚幼声音很轻,眉眼淡淡的,掩去所有心事。
她避开对方温和的目光,低头走进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合上房门,将外界一切隔绝在外。
房间里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暖意,推开窗,依旧能闻到淡淡的海腥风,只是此刻,再温柔的风景,也没办法让她安心。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抱住膝盖。
抑郁症最怕突发的变故,最怕计划被打乱,最怕陌生的变数闯入自己仅剩的安稳里。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在海边慢慢住着,看日出,看落日,听潮声,吹海风,安安静静度过最后的日子,不受打扰,不被束缚,不与人纠缠。
等身体彻底撑不住,就安静留在这片海里,无声告别。
平淡、孤独、体面,是她给自己最后的安排。
可林轩的到来,打破了一切。
她拿出分装的药盒,指尖犹豫片刻,还是取出了一片抗焦虑的药片,就着常温的温水缓缓咽下。
苦味漫开,压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她不该贪心的。
明明早就知道,自己的人生注定孤身,就不该对一束不属于自己的光,抱有半分期待。
拿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点开了地图。
这座沿海小城不大,海岸线绵长,民宿在偏僻的老巷,人流量少,位置隐蔽。
林轩如果真的赶来,想要找到她,并没有那么容易。
可他既然刻意打听了去向,就一定会一点点找过来。
躲不掉的。
稚幼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被无力感包裹。
原生家庭的伤害、身体的绝症、精神的顽疾,她一路撑到现在,好不容易逃出来,却还是没办法彻底躲开人间的牵绊。
晚饭依旧吃得极少。
一碗清清淡淡的小米粥,几口软烂的青菜,再多一点,胃部就会泛起反胃的恶心。
胃癌晚期的消化功能早已衰败,进食变成一种负担,日复一日的克制与忍耐,早已成为常态。
吃完简单的晚饭,她没有再去海边散步。
只是安静坐在窗边,翻着那本随身的笔记本,指尖落在之前写下的字句上。
字迹安静又平和,写满了对海的向往,对自由的渴求,对林轩遥遥的祝福。
那时的她,笃定自己会悄无声息落幕,不会打扰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世事难料。
笔尖落下,她犹豫很久,缓缓添上一行字。
「他要来这里了。
我藏了很久的心事,好像要被打乱了。
我一点也不想被看见,不想被怜悯,不想被可怜。
我只是一个快要坏掉的人,配不上他干干净净的世界。
希望他找不到我,早点回去,好好备考,别为我浪费时间。」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收好。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海浪声层层叠叠,温柔又孤寂。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不安稳。
焦虑反复作祟,浅眠多梦,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
无休止的家庭争吵、医院冰冷的诊断书、堆积如山的药片、昏暗压抑的教室,还有少年清冷疏离的眉眼,一遍遍交错浮现。
半梦半醒间,她反复惊醒,胃里隐隐作痛,浑身疲惫乏力。
天微亮的时候,才浅浅沉入短暂的睡眠。
第二天醒来,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气色比前两日差了许多。
情绪内耗最伤人,不仅磨损精神,也会急剧加重身体的病痛。
她清楚地感觉到,胃部的不适感明显加重,整个人昏沉乏力,提不起半点精神。
依旧按时吃药,简单洗漱,强迫自己喝了一点温水。
她不敢放任自己消沉,越是情绪低落,身体垮得越快。
既然躲不开,那就只能坦然面对。
一整天,稚幼都刻意待在民宿小院里,没有再去海边。
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巷口来往的行人,安静发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在赌。
赌林轩找不到这里,赌他只是短暂冲动,逛一逛海边就会返程。
可现实,往往不如人愿。
午后的风温柔和煦,老巷安静悠长,偶尔有游客慢悠悠走过,说话声远远传来。
大概三点左右,巷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步伐沉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浅气息。
稚幼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低下头,攥紧手心,背脊微微绷紧,全身的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下一秒,一道清冽干净的少年嗓音,在民宿门口轻轻响起。
“阿姨,请问……有没有一位独自来这边、个子不高、很安静的女生,住在这里?”
是林轩的声音。
清冷、温和,带着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隔着浅浅的院墙,清晰落进她耳朵里。
一瞬间,耳边的风声、潮声、巷子里的喧闹,全部消失殆尽。
全世界,只剩下那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稚幼浑身僵硬,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他还是来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温和反问:“是什么样子的?年纪多大?”
“十七岁,高二,脸色偏白,身形很瘦,不爱说话,一个人出来散心的。”
林轩的声音很轻,“她家里人很担心,学校也在找她,我找了很久。”
稚幼闭了闭眼,一股酸涩猛地涌上眼眶。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她失踪了。
原来,家里会闹翻,学校会焦急,而他,会跨越遥远路程,一点点打听,一路找来。
老板娘迟疑了几秒,目光下意识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终究心软,没有直接隐瞒,只是淡淡道:“是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安静得很,住在里面单间。”
话音落下,院门被轻轻推开。
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林轩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黑色长裤,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褪去了校服的束缚,少了几分疏离的清冷,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温和疲惫。
他一路辗转坐车,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眼底却很干净,目光缓缓扫过小院,最后,定格在藤椅上那个单薄安静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安静。
稚幼下意识攥紧衣角,脸色愈发苍白,下意识想要躲开他的视线,浑身都透着无措与窘迫。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毫无隔阂地对视。
在远离小城千里之外的海边小巷,在无人知晓的异乡,在她卸下所有伪装、满身破碎的时刻。
林轩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过于苍白的脸、单薄到过分的身形、眼底的疲惫与脆弱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在学校里,他对这个女生的印象,只停留在眼熟。
总是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角落,沉默寡言,不爱合群,脸色常年不好,总是独自一个人,独来独往。
他只当是性格内向,体质偏弱。
直到她突然失联,旷课消失,班里乱作一团,她家里打来无数通电话,争吵、崩溃、互相指责,所有人都手足无措。
偶然听见旁人提起,稚幼身体一直不好,情绪也很差,家里常年吵架,过得很辛苦。
他才慢慢想起,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眼底藏着的化不开的低落与压抑。
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动身。
说不清是担心,是愧疚,还是心底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只知道,不能让这样一个破碎孤单的女孩,独自困在陌生的海边,无人过问。
林轩缓缓走近,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吓到她,语气格外温和克制:“稚幼。”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轻轻两个字,落在风里,温柔又清晰。
稚幼的肩膀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学长。”
简单的称呼,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暗藏的心事,隔着满身的伤痕。
“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很冒险。”
林轩站在她面前半米开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没有过分靠近,目光温和,没有探究,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担忧。
“家里很乱,老师也很着急,大家都在找你。”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
稚幼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我没事。”
这句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明明一身病痛,情绪溃烂,早就撑得摇摇欲坠,只是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林轩看着她强装安稳的模样,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开口:“我知道你过得不开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她所有伪装。
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痛苦、压抑、孤独,在这一刻,险些全盘崩塌。
没有人懂她。
父母不懂,同学不懂,旁人不懂,所有人都只看见她沉默、孤僻、病弱,却没人知道她日复一日熬着怎样的日子。
可眼前这个不算熟悉的学长,却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不开心。
海风穿过院墙,轻轻吹过两人之间,安静又克制。
稚幼咬住下唇,压住眼底的湿意,指尖死死蜷缩起来,焦虑和脆弱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
“家里总是吵架,对不对?”
林轩声音很轻,平缓温柔。
“你很少有安稳的时候,身体不好,心里也很累。”
稚幼没有抬头,轻轻点了点头。
不需要过多解释,不需要细数伤痛,单单一个点头,就道尽了所有心酸。
“我不会逼你回去。”
林轩很细心,察觉到她的抗拒与惶恐,主动退让。
“我只是来看看你,确认你平安就好。如果你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我不会干涉,也不会打扰。”
他太懂分寸。
不逼问,不强迫,不怜悯,不施舍廉价的关心,只是温柔地给予包容和尊重。
这是稚幼这辈子,很少得到的对待。
胃里的隐痛慢慢加重,长时间的情绪紧绷和精神内耗,让身体不堪重负。她微微蹙起眉,下意识按住上腹,身子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林轩精准捕捉。
他眸色微沉,轻声问:“胃又疼了?”
稚幼一愣,抬头看向他。
“在学校里,总能看见你偷偷捂着胃,常年吃药。”
林轩淡淡开口。
“不是简单的肠胃不舒服,对吗?”
他早就注意到了。
那些她藏在课桌里的药盒,课间悄悄吃药的小动作,频繁苍白的脸色,时不时隐忍疼痛的模样。
原来,他一直都有留意。
稚幼喉咙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坦白,太过狼狈。
隐瞒,又显得刻意。
良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有点老毛病,没事的,忍一忍就好。”
“不能总忍。”
林轩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一点认真。
“越是憋着,越严重。”
他没有追问是什么病,没有打探隐私,保留了她最后的尊严。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绿植的轻响,远处隐约的潮声缓缓传来。
一个被困在病痛与原生枷锁里的少女,一个干净温柔、远道而来的少年,在遥远的海边,静静对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稚幼小声问。
“问了很多人。”
林轩淡淡道。
“你只跟家里提过想来海边,我顺着城市一点点查,一路打听,找了整整两天。”
为了找她,浪费两天时间,跨越几百公里,耽误备考,奔波劳碌。
稚幼心里沉甸甸的,满是愧疚。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
林轩摇头,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
“比起麻烦,我更怕你一个人出事。”
这句话,温柔又沉重。
十七年,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担心过她。
父母只会指责她麻烦,嫌弃她病弱,厌烦她沉默。
旁人只会疏远、好奇、异样打量。
唯独他,会怕她出事,会千里奔赴,会温柔包容她所有的破碎。
焦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酸涩的暖意。
她知道这份暖意转瞬即逝,知道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知道自己没有未来,不该贪恋片刻的温柔。
可人心,从来不受控制。
“你打算待多久?”
稚幼小声问。
“看你。”
林轩道:“你什么时候想回去,我陪你。你想多留一阵子,我就在附近住着,不打扰你,只是万一你不舒服,身边能有个人。”
他考虑得周全又温柔。
知道她怕热闹,怕束缚,怕被人看管,所以选择不远不近的陪伴,克制又妥帖。
稚幼鼻尖发酸,轻轻垂下眼睫。
落日慢慢西斜,小院被染上一层温柔的橘色光影。
海浪声声,晚风轻柔,遥远的海边小城,容纳了她所有的逃亡,也意外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十七岁。
她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黑暗漫长,前路无望。
可在最后的时光里,海风来了,落日来了,海来了,连遥遥相望的那束光,也跨越山海,来到了她身边。
短暂也好,片刻也罢。
至少,这一段孤单的末路,不再是她一个人硬撑。
林轩没有再多说话,怕自己的出现让她局促不安,只是安静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保持距离,安静陪着。
一人静坐,一人沉默。
风吹过来,带着大海温柔的气息,抚平伤痛,软化棱角。
稚幼望着远处朦胧的海岸线,心里悄悄想。
那就这样吧。
不用躲开,不用害怕,不用惶恐。
允许自己,在仅剩的日子里,贪心一次,吹吹海风,看看落日,听听潮声,有一个温柔的人,不远不近,安静相伴。
我的十七岁很苦,
但好在,结局之前,
我遇见了海,也遇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