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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易 赐婚是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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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脸上还挂着今晚吃了三场大瓜的满足感。
言官们走得最慢，几个老御史凑在一起嘀咕明天早朝要补几道折子，参赵家教子无方，顺便夸九殿下慧眼识珠。
有人喝多了，踩了自己袍角绊了一跤，被同僚架着拖出去。
沈一诺没跟任何人一起走。她把沈父沈母送上马车，说了句“女儿晚些回府，有点事要办”。
沈母抓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来，别惹事”。
沈父在一旁捋着胡子，表情复杂，像是有八百句话想说又不知道该说哪句。
“爹，您别这么看我。”沈一诺拍拍她爹的手背，“赐婚又不是砍头。”
沈父的表情更复杂了。
马车走后，沈一诺收起笑容，转身往回走。她的步子很稳，但眼神不散，穿过散场的人流，穿过提着灯笼收拾残席的宫人，直直往御花园东南角的假山那边去。
她刚才看见慕良辰往那个方向走了。他在散场前就离了席，临走时还在跟八皇子说什么，笑得漫不经心的，好像今晚赐婚跟他没什么关系。
假山那边灯暗，隔着一片竹林，离主道远，宫人们收席也不会经过。沈一诺走进竹林的时候，果然看见假山洞口靠着个人。
慕良辰脱了那件繁重的宫宴袍服，换了件月白直裰，袖子挽到手肘，月光透过竹叶筛在他身上，落下细碎的影子。
他听见脚步声，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一点都不意外，好像她不来才奇怪。
沈一诺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你是疯了吗？”
慕良辰没动，嘴角那点弧度还挂在上头，不深不浅，算是笑着，但笑意没到眼底。那个表情不是得意，是笃定。
像一盘棋走到中局，对方落子的位置跟他预料的完全一致。
“是。”他坦荡得令人发指，“疯到在宫宴上当众求娶。怎么了？”
“怎么了？”沈一诺的声音拔高了，然后想起来这是在宫里，强行把音量压下去，这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九殿下，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很多夫妻婚前连面都没见过，我们还说过几句。”慕良辰直起身，从靠姿变成站姿，比沈一诺高了大半个头。
他也不走，也不让，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光今晚，你就当众提了本王两次。一回说本王十二岁上战场，一回让赵明远跟本王比。你对我挺熟。”
“我跟你不熟。”沈一诺的表情在月光下很清晰，不是害羞，不是欣喜，是警惕。
她刚从一场泥潭里爬出来，浑身还是脏的，不想马上被推进另一片沼泽，“今晚的事，我谢谢你。马车里那些话，还有宴上替我说话，我沈一诺心里有数。
但赐婚不是儿戏。你要娶我，总得给我个理由。”
“理由？”慕良辰偏了一下头，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回假山上，双手抱臂，缓缓吐出三个字，“密信是我送的。”
竹林里忽然安静了。远处宫宴散场的嘈杂声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回音。
沈一诺觉得自己耳朵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慕良辰这句话飘进耳朵里，她顿了三个呼吸。
这三天来她一直在想到底是谁把那封信放在她枕边。她想过几种可能。
赵家的政敌，沈家的旧部，甚至想过可能是皇帝自己吃饱了撑的。
但她没想过是慕良辰。九皇子跟赵家没有明面上的过节，至少她没听说过。
“赵明远在红袖招的每一笔账，几时去的，花了多少银子，给谁买了什么，都是我的安排。”
慕良辰的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公文，“柳如烟的身契，我已经提前从老鸨手里买下来了。所以你今天去红袖招要人，老鸨没有拦你。你以为是你那一锭金子的功劳？”
沈一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那锭金子。她掏出来砸老鸨脸上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干得漂亮。
原来人家早就把路铺好了，她只是沿着铺好的路往前走了几步。
“我帮你退婚，你帮我查案。”慕良辰看着她，把交易两个字摊在月光下，“公平交易。”
沈一诺深吸一口气。从密信到柳如烟，从宫宴的座位到皇帝的心情，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现在他说，公平交易。
“什么案？”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你祖父的案子。”慕良辰收起那份懒洋洋的姿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得很准，“八年前沈老将军战死北疆，事后被人参了冒进失城，沈家被收了兵权。你心里清楚那一仗有猫腻。我也清楚。”
沈一诺的下巴绷紧了。
“因为害死你祖父的人，跟害死我母妃的人，是同一拨。”慕良辰的语气没有愤慨，没有激动，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太子。还有他那个舅舅刘崇。他们在朝中的根基，我一个人动不了。但加上你沈家的旧部，加上你祖父在军中的声望，就动得了。”
他顿了顿，“我密信帮你，是让你知道跟我合作的诚意。赐婚帮你，是让太子动你之前多掂量掂量。”
“你以为太子为什么这么快就对沈家旧部下手？因为赵家是他的人，你踹了赵家，就是打了他的脸。打完之后还想全身而退？”
沈一诺沉默了。祖父的死，她这些年想了无数次。每一回问父亲，父亲都叹气摇头，叫她别问了。
她不是没想过查，是她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现在这个人把路递到她手上了。又是递刀。第一把刀让她踹了赵明远。第二把刀让她查祖父的案子。
“所以赐婚也是交易。”她抬起头，直视慕良辰的眼睛。
“赐婚是交易。”慕良辰也看着她，月光落进他眼底，看不出深浅，“也是诚意。”
竹林外有巡夜的侍卫走过，灯笼的光扫过来又扫过去。
沈一诺下意识往石壁那边侧了侧身，慕良辰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挡在假山阴影里。侍卫没发现，脚步声远了。
他离她近了一步，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这层身份不是枷锁，是盔甲。你我各取所需。事成之后你若想走，我帮你写和离书。但是现在，你需要我保你周全，我需要你替我打仗。”他停了一下，把这四个字说得不容置喙。
“我的未婚妻，没人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