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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赐婚圣旨 一天之内退 ...


  •   沈府的门房老周头这辈子接过不少圣旨。

      沈老将军在世的时候,封赏的圣旨一年能来好几回。后来老将军没了,圣旨就少了,偶尔来一道也是走过场的节赏。

      但今天这道圣旨不一样。老周头远远看见宣旨太监的仪仗从街角拐过来,眯着眼数了数,前面两个开道的,后面四个扛旗的,中间一辆朱轮车,排场比上回赵家来下聘还大。

      他手里的扫帚咣当掉在地上。

      “老爷!夫人!宫里来人了!”老周头一边往正厅跑一边喊,嗓音破了,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沈府正厅里,沈一诺正端着一碗粥在喝。

      昨晚从宫里回来已经半夜了,她翻来覆去到天亮才睡着,这会儿眼圈还是黑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斜插了根银簪子,跟她平时精致的打扮差了十万八千里。

      听到“宫里来人”四个字,她放下粥碗,闭了下眼。

      来了。昨晚在假山后头跟慕良辰说“你明天把字据送来”,结果字据没等到,等来了圣旨。

      那人不会真把和离书的字据写在圣旨上了吧?

      “小姐小姐!”青萝从门外冲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真的是圣旨!宣旨的公公已经进大门了!点名要您接旨!”

      沈母从后院快步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衣带,脸上是又惊又喜又紧张的表情,“快,快摆香案!一诺,把头发梳好,换件像样的衣裳!”

      “来不及了。”沈一诺站起来,把粥碗搁在桌上,用手拢了拢头发,把那根歪了的银簪子正了正,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就这样吧,反正圣旨又不是来看我穿什么的。”

      沈父从书房一路小跑过来,跑得帽子都歪了,看见女儿这副模样正要说什么,宣旨太监已经跨进了正厅门槛。

      那太监姓孙,是御前的人,圆脸,笑眯眯的,看着挺好说话。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铺了红绸的托盘,盘子里搁着一卷明黄绢帛。

      “沈大人、沈夫人、沈小姐,”孙公公笑呵呵地展开圣旨,“接旨吧。”

      沈府上下跪了一地。沈父跪在最前面,沈母挨着他,沈一诺跪在爹娘身后,青萝和一众丫鬟仆役跪在廊下。

      整个沈府正厅里静得只剩下孙公公抖开圣旨时绢帛摩擦的沙沙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孙公公的嗓音又尖又亮,一字一顿。

      “朕闻沈家有女一诺,聪慧敏达,刚烈有节。昨夜宫宴之上,不惧权势,自陈冤屈,有先祖之风。朕心甚慰。”

      沈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不惧权势、自陈冤屈、有先祖之风。这几个字是说给他女儿听的,也是说给他死去的爹听的。

      沈一诺跪在爹娘身后,低着头,眼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裙子。

      “今有朕之九子慕良辰,人品贵重,文武兼资。二人才貌相配,天作之合。”

      沈一诺听到“天作之合”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那个人,人品贵重?昨晚在假山后头跟她说“我帮你退婚你帮我查案”的时候倒是说得挺溜。

      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天知道他怎么在皇帝面前编的。

      “特赐沈氏一诺为九皇子正妃。择吉日成婚。钦此。”

      沈一诺叩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道明黄绢帛。绢帛上绣着云纹,金线暗暗流着光,比赵家当年送来的聘礼单子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看着绢帛上“九皇子正妃”五个工整的馆阁体字,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昨晚她跪在御前说“这种男人臣女嫌脏”,今晚她就成了九王妃。

      全京城说书先生这一年的更新都不愁了。

      孙公公把圣旨交到她手上,收起宣旨的架势,变回一张唠家常的笑脸,“沈小姐,昨晚宫宴咱家也在,您那三宗罪说得可太好了。不瞒您说,咱家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头一回见有人敢在御前说‘嫌脏’。”

      “公公谬赞。”沈一诺站起来,把圣旨捧在手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端庄一些。

      “不是谬赞。陛下昨晚回寝宫之后还在念叨您呢。”孙公公压低了嗓子,“陛下说,沈家这丫头,有意思。”

      沈一诺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被皇帝说“有意思”,听着不像褒也不像贬,但总觉得被一只老狐狸盯上了。

      她想起昨晚皇帝嗑瓜子的样子,心里默默把皇帝、慕良辰和那只老狐狸放在一起比了比,觉得这三个人笑起来简直一个模子刻的。

      孙公公走了之后,正厅里安静了大约三息的功夫。然后沈父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沈一诺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圣旨,再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闺女,”沈父的声音发飘,“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天亮,总觉得昨天发生的事不太真。你跪在御前说退婚,爹还没来得及消化,九殿下又跪在你跪过的位置说求娶。爹当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灌了半壶酒想清醒清醒,结果越灌越迷糊。”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回来之后爹做了个梦,梦见你从赵家准儿媳变成九王妃了。今天早上一睁眼,爹跟自己说那是个梦。你告诉爹,爹现在还做梦吗?”

      沈一诺把圣旨往她爹怀里一塞。

      “爹,你捏捏。硬的。不是梦。”

      沈父低头看着怀里那卷明黄绢帛,伸出手指碰了碰卷轴上的雕龙,指尖传来微凉的、实实在在的触感。不是梦。他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

      “你祖父要是还在,今天得多高兴。”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沈家被收了八年兵权,你祖父的案子没人敢提。现在你成了九王妃~爹不是高兴你嫁得好,爹是觉得,这桩婚事背后,有人在替咱们沈家撑腰。”

      沈一诺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爹的手背。

      她没法告诉她爹,这桩婚事背后不是有人在替沈家撑腰,是两个复仇的人在联手。她也没法告诉她爹,九殿下求娶她,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性情刚烈,是因为她恰好也需要他。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的案子,终于有人敢查了。

      沈母站在旁边,眼泪早就下来了。她一边抹泪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去拉女儿的手,“娘昨天晚上在宫宴上一句话没说,憋了一肚子话。现在能说了吗?”

      “能。”沈一诺冲她娘点头。

      “娘就是想不通,”沈母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是当娘的那种欣慰又心疼的调子,“我闺女退个婚,退成了九王妃。这速度比换衣裳还快。”

      青萝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沈一诺回头瞪了她一眼,但自己也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不是,娘,”她试图解释,“您换个说法。不是退婚退成九王妃,是我先踹了一个废物,然后又来了一个不太废的。”

      “不太废的?”沈母瞪着女儿,“九殿下十二岁上战场,文武双全,到你嘴里就是‘不太废’?”

      “那您说怎么说?”沈一诺歪着头,“顶好?天上有地上无?娘,他昨天晚上当众说我安静得不太正常,说我在憋大招。您说他这个人,值得夸吗?”

      沈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反驳不了。

      沈父把圣旨小心翼翼地放在香案上,摆正了,退后三步,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那是给沈老将军磕的。磕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转过身,看着女儿,忽然冒出了一句,“爹今天请街坊吃顿饭吧。”

      “为什么?”

      “庆祝你踹了赵家那个废物。”沈父捋了捋胡子,表情忽然变得很痛快,“昨天晚上在宫里,赵侍郎那个脸,啧~我跟他同朝十几年,从没见过他脸黑成那样。他儿子被革了功名永不叙用,他自己罚俸两年降职留用,你这一脚,把赵家三代人的老脸都踹进太液池了。爹不庆祝一下,对不起你昨晚那十步路。”

      沈一诺被她爹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逗乐了。

      她爹平时话不多,在朝里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被欺负了都先赔笑。今天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昨晚那场戏,他是真痛快。

      “爹,低调点。赵家才被踹,您转头就请客,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不直接。”沈父大手一挥,难得硬气了一回,“我闺女在御前说‘嫌脏’,那才叫直接。我请街坊吃顿饭,算文雅的了。”

      沈母在旁边擦了眼泪,也跟着笑了,“请。娘让人去买两坛好酒。对了,青萝,去库房看看还有没有去年存的腊肉,一并拿出来。”

      “夫人,那腊肉是为过年留的~~”

      “过年再买新的。今天高兴。”沈母抹完眼泪,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我闺女一天之内退婚又赐婚,这福气,我真想分给赵明远一点。”

      “娘,”沈一诺搂住她娘的肩膀,笑得像个偷了鸡的小狐狸,“赵明远那份,昨晚被侍卫拖出宫的时候,已经分过了。我看着他被拖走的,靴子都掉了一只。”

      沈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沈父也跟着笑起来,青萝和廊下的丫鬟们笑成一片。

      沈府正厅里那一地还没收的跪垫,在满屋子的笑声里慢慢从冰冷变得温热。

      沈一诺笑着笑着,低头看了一眼香案上那道圣旨。明黄绢帛安安静静地躺在红绸托盘里,卷轴上的雕龙在午后的阳光里透出温润的光泽。

      她想起来昨晚在假山后头慕良辰说的那句话。

      “这层身份不是枷锁,是盔甲。”

      那个人说话句句带刺,但这句话,可能是真的。

      她收回视线,拍了拍手,“爹,请客归请客,给我留碗粥。我早饭还没吃完呢,就被你们拉过来接旨了。饿死了。”

      “粥凉了,”青萝端起来看了一眼,“奴婢去热一热?”

      “不用,凉的才好。从昨晚到今天,我的人生一直在加热,就没凉过。”沈一诺接过粥碗,喝了一大口凉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让满屋子人又笑翻的话,“凉粥配圣旨,味道好极了。”

      沈母笑着拍她,“都要当九王妃了,还没个正形!”

      沈一诺咽下那口粥,冲她娘眯眼一笑。

      “那怎么办,他又不是没看见我没正形的样子。昨晚在宫宴上我跪着告御状,他跪着求赐婚,我什么样子他没见过。现在再装,来不及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沈母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女儿是真的不怕。

      不是逞强的不怕,是心里有底的不怕。那个九殿下,到底跟女儿说了什么,让她这么踏实?

      沈母没有问。她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转身去厨房张罗请客的事了。

      窗外的阳光把正厅照得透亮,香案上的圣旨在光里泛着金黄的光泽。

      沈府上下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庆祝的酒席,廊下飘来腊肉的咸香。

      沈一诺坐在门廊的栏杆上,把最后一口凉粥喝完,碗搁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四角天空里那几朵慢悠悠的白云。

      从今天起,她是九王妃了。不是赵家的准儿媳,不是谁的附属品,是九皇子正妃。

      这道圣旨,在别人眼里是荣耀,在她眼里,是入场券。查祖父案子的入场券。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张昨晚带回来的字条。

      慕良辰的笔迹,八个字。

      “交易立约。字据已备。”

      她看着那八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这个人还真的立字据了。

      她倒要看看,他把和离书的日期写成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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