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宫宴(中)炸场 臣女沈一诺 ...


  •   满园子都安静了。

      方才还在推杯换盏的朝臣们,手僵在半空,杯子举着忘了放下。端菜的宫娥停在原地,托盘上的热菜飘着白气,没人记得往前走。连太液池边的青蛙都不叫了,像被“退婚”两个字吓噤了声。

      沈一诺跪在御前,双手高举状纸,脊背挺得笔直。满园子灯火落在她身上,把那张小脸照得清清楚楚,表情很镇定,眼眶却微微泛红。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攥了半晚上的劲终于可以松开了。

      “退婚?”皇帝把酒杯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今晚果然没白来”的亮,“所为何事?”

      沈一诺把状纸又举高了一寸。

      “臣女沈一诺,告御状!”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御花园的夜风,撞在假山石上弹回来,每个字都带着回音。

      “告当朝侍郎之子、臣女的未婚夫赵明远!”

      这三个字一落地,满园子的脑袋齐刷刷转向西边第七桌。赵明远正端着一杯酒往嘴边送,被她这一嗓子炸得手一抖,酒泼了半张脸。他狼狈地抹了把脸,站起来想说什么,嗓子眼却被呛进去的酒堵住了,一个劲地咳。

      “告他三宗罪。”

      沈一诺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声音又稳又脆,像在数今天买了几个铜板的糖葫芦。

      “第一,停妻另娶。他与我沈家有婚约在身,却瞒着沈家在红袖招包养外室,一包就是十个月。花在青楼的钱,够买三套珍珠头面、五匹蜀锦、外加一整套紫檀家具。这些花销,时间地点金额,臣女手上都有明细,要呈给陛下一一过目。”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密信,展平了,随着状纸一起高高举起。

      赵侍郎站起来,脸已经不是一个朝廷命官该有的颜色了,是猪肝色掺紫,嘴唇哆嗦着指向沈一诺,“你、你!”

      “你坐下。”皇帝头也没回,冲赵侍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让她说完。”

      沈一诺继续说,掰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编排臣女名声。赵明远为了讨好外室,编造谎言,说沈家小姐凶悍善妒,说娶臣女是迫于家命,说去沈府像去受刑。这些话,他跟外室说了无数遍,跟他那班狐朋狗友也说了无数遍。陛下,臣女跟他有婚约,他不护臣女名声也就算了,还亲自往臣女脸上泼脏水。这不是欺臣女一人,是欺沈家、欺陛下的指婚。”

      赵明远终于把嗓子眼里的酒咳出来了,涨红着脸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对着沈一诺,“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沈一诺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恨,是嫌弃,是连恨他都觉得浪费力气的嫌弃。然后她举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欺君。赵公子莫不是忘了,去年腊月你爹在陛下面前替你求赐婚,你说你对沈家小姐真心倾慕、愿意好生相待。言犹在耳,你人已经在红袖招的温柔乡里了。当着陛下面一套,背着陛下一套。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连赵侍郎都坐不住了。他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陛下息怒!犬子年少无知”

      “年少?”沈一诺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律法,“赵大人,令郎今年二十有一,比九殿下还大一岁。九殿下十二岁上战场,令郎二十一岁还在‘年少无知’。您这是拿什么尺子量的?”

      慕良辰正在喝茶,听到自己的名号被忽然点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他原本靠在椅背上,这会往前欠了欠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茶杯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前。

      八皇子在旁边咕咚咽了口唾沫,用气声跟他说,“九哥,你被她点名了。”

      “听见了。”慕良辰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但他的眼睛没离开场中央那个人。

      皇帝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沈一诺手里那张写满字的状纸,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汗如雨下的赵侍郎,再看了看咳得直不起腰的赵明远,最后把目光落回沈一诺身上。他开口了,语气不像审案子,倒像在替自家闺女主持公道。

      “沈丫头,你手上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匿名信。今天一早放在臣女床头,不知是谁送的。”沈一诺如实答了,“但信上写的每一笔,臣女今天上午亲自去红袖招核实过。每一笔都对得上。”

      “你自己去的红袖招?”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女扮男装去的。”沈一诺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还跟赵公子在柳如烟姑娘的房里喝了一杯茶。”

      满朝文武同时发出了“嘶”的一声。

      女扮男装去青楼,跟未婚夫在花魁房里喝茶,回头再跪到御前告御状。这套路,放眼本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皇帝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动作非常细微,但沈一诺看得很清楚。他捋了捋胡子,沉吟片刻,“赵明远养外室这事,除了这封信和你亲眼所见,可还有人证?”

      沈一诺等的就是这句。

      她深吸一口气,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清脆的碎裂声在御花园里炸开,宫灯晃了一晃。

      假山石后面,青萝听到杯子碎的声音,轻轻推了柳如烟一把,“该你了。别怕,小姐在。”

      柳如烟的脸白得跟宣纸一样,但她咬了咬下唇,从假山石后面走了出来。

      满园子的目光又齐刷刷聚到这条从假山石通往御前的路上。柳如烟穿了件素净的藕荷色襦裙,没施脂粉,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她低着头从那些朝臣的注视里穿过,每走一步腿都在发软,但脚步没停。她走到沈一诺身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跪了下去。

      “民女柳如烟,”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字字清晰,“叩见陛下。”

      赵明远看到她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得干干净净。她的名字被说出来的瞬间,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自己的袍角,踉跄了一下。

      皇帝眯起眼睛,先看了一眼柳如烟,又看了一眼赵明远,最后转向沈一诺,“这就是你说的外室?”

      “是。”沈一诺点头,“赵公子在红袖招包养的花魁,柳如烟姑娘。臣女只是把人请来,其他的,陛下问她就知道了。”

      皇帝对柳如烟抬了抬下巴,“说吧。赵明远跟你说过什么,一字一句,不用怕。在朕这里,实话就是保命符。”

      柳如烟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那条沈一诺给她的帕子。她开口了,声音刚开始还发颤,说到第二句就稳住了。

      “回陛下,赵公子每次来红袖招,都要跟民女说他与沈家小姐的事。他说这门亲事是他爹硬塞给他的,他对沈家小姐毫无感情。他说沈家小姐性情凶悍,善妒,不懂温柔,他说娶她进门等于娶个活阎王。他还说……还说等他父亲百年之后,他就把沈家小姐休了,接民女进府做正妻。”

      满园子又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比刚才更响。赵明远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他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想解释,又像是想叫柳如烟闭嘴,但什么话都没成形。

      柳如烟没有停。

      “他还给民女写过几封信。信上说,娶沈家女非我所愿,不过是两家老头子订下的孽缘,还有早晚休了她,与你长相厮守。这些信,民女收在红袖招,陛下一句话,民女立刻派人去取。”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的声音没被眼泪泡软,反而越说越清晰。

      “民女知道自己的身份,本不敢妄想。可他说了太多次,民女就信了。今天沈小姐找上门来,民女才知道从到尾都是骗局。他不光骗了民女,也骗了沈小姐,还编排沈小姐的名声来哄民女开心。这等行径,民女替他不齿。”

      她说完,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肩膀在轻轻抖。

      整个御花园里静得只剩下风吹宫灯的簌簌声。

      赵侍郎已经跪不住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赵明远直愣愣地站着,嘴张着,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沈一诺看了柳如烟一眼。这姑娘说得很平静,但没有一句是轻的。她说出来不是为了博同情,是为了把赵明远的每一句谎话都钉死在这大殿的柱子上。她做到了,每一句都钉得又准又深。

      沈一诺重新面向皇帝,把状纸和信高高举起,声音比刚才更稳。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赵明远三宗罪,桩桩属实。臣女沈一诺,请陛下做主。”

      她吸了一口气,把这句话攒了半晚上的力气全都使上去。

      “退婚!这种男人,臣女嫌脏。”

      “好!”八皇子忍不住在座位上拍了一下桌子。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御前失仪,赶紧把手缩回去,假装在赶蚊子。旁边的几个皇子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很辛苦。

      皇帝摸摸鼻子,看了看跪得笔直的沈一诺,看了看抖成筛子的赵明远,看了看磕头不起的柳如烟,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赵侍郎。他的表情明显在忍笑,但毕竟是九五之尊,不能在臣子面前笑得太明显。他去端酒杯,端到一半又放下,捋了捋胡子。

      “赵侍郎。”

      赵侍郎一个激灵,“臣、臣在!”

      “你儿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臣……臣……”赵侍郎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答不上来。

      “行了,不用说了。”皇帝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语气忽然变得很淡,“赵明远停妻另娶,败坏沈氏名声,欺君罔上,三罪并罚,革去监生功名,永不叙用。赵侍郎教子无方,纵子行恶,罚俸两年,降职留用。婚约,废。沈家女儿清白无辜,朕亲自替她做主。”

      他顿了顿,看向沈一诺,语气从审案的严肃转成了聊家常的温和,“沈丫头,退婚朕准了。你可还有别的请求?”

      沈一诺舒出一口气,这一刻她等了太久。他没有偏向权贵,没有给她打太极,干脆利落一刀切了这桩破婚事。

      “臣女还有一个请求。”

      “说。”

      沈一诺看向柳如烟,“柳姑娘虽身处风尘,但今日敢在陛下面前说出真相,这份胆量不是谁都有的。臣女想替她求个恩典,请陛下准她脱籍从良。”

      皇帝看了柳如烟一眼,点了点头,“准。柳如烟,朕念你作证有功,免你青楼贱籍,恢复良民身份。”

      柳如烟跪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声音哽咽,“谢陛下隆恩!谢沈小姐!”

      沈一诺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在她耳边说,“别哭了,妆要花了。妆花了不好看。”

      柳如烟破涕为笑,赶紧用帕子按住眼角。

      皇帝打了个酒嗝,对身边的内侍招招手,“来人,把赵家父子请出宫去。别搅了朕的宴席。”

      侍卫们上前,一左一右架着赵侍郎和赵明远往外走。赵明远被拖过沈一诺身边时,她侧了一步,替他让出路来,那个动作自然得很,像给一棵烂了根的树腾地方。

      满朝文武目送赵家父子被拖出御花园,表情各异。有憋笑的,有假装喝茶的,有偷偷用胳膊肘捅同僚使眼色的。言官们今晚可高兴坏了,已经在互相交流赵家该参哪几条罪状了。

      皇帝拍了拍手,“好了好了,热闹看完了,接着喝接着喝。老九!你这半天怎么一句话没说?”

      沈一诺正扶着柳如烟往回走,听到“老九”两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慕良辰的方向看了一眼。

      慕良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他端着酒杯,绕过桌子,不急不缓地朝御前走。脸上的表情很从容,像今天发生的一切跟他毫不相干。

      但沈一诺知道不可能毫不相干。

      匿名信是谁写的,还没查出来。马车里那些话是谁说的,可查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御前,撩袍跪地,“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挑眉,“你也有事?今晚给你们轮着唱戏是不是?”

      慕良辰抬起眼,声音沉静,字字清晰。

      “儿臣斗胆,求娶沈家女沈一诺为九王妃。”

      沈一诺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站在御花园的石板上,手里还扶着柳如烟,耳朵里嗡嗡作响。

      刚才她以为自己把今晚最重要的事办完了。现在看来,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