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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宴(上) 安静得不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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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挂满了宫灯,一盏一盏的,映在太液池的水面上,风一吹碎成满池的金点。丝竹声与酒香交织,宫宴上热闹非凡。宫娥们端着菜肴在桌席间穿梭,朝臣们互相敬酒寒暄,夫人们低声聊着家常~今晚是中秋前的团圆宴,按例不议政,所有人都得以卸下那根弦,松快松快。
沈一诺到得早。她先将柳如烟安置在花园东北角的假山石后,让青萝守着,然后才挑了个不算显眼也不偏的位置坐下。临分开前,她对柳如烟说:“等我摔杯子。听到杯子碎,你就出来。”
吩咐完这些,她就安安静静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嘴角挂着一抹标准的大家闺秀微笑。
赵明远进园子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被赵侍郎在后面推了一把,硬着头皮走到自家席位坐下。赵家父子坐在西边第七桌~沈一诺默念了一遍这个位置,跟慕良辰说的丝毫不差。
“爹,”赵明远压低声音,“她怎么也来了……”
“废话,她是沈家的,宫宴能不来吗?”赵侍郎瞪了儿子一眼,“你今天给我老实待着,别惹事。”
赵明远心想:是她别惹事才对。今天早上在红袖招,她可是女扮男装堵在他房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说他“精打细算做买卖早发财了”。那话现在想起来还让人脊背发凉。
但沈一诺什么都没做。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见人点头微笑,偶尔跟邻座的女眷小声寒暄两句,乖得不似寻常。偶尔目光扫过赵明远的方向,也只是淡淡地划过,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不值一提。
赵明远被她这副样子搞得越发心里发毛。她要是眼神带刺,他反而踏实。她越是平淡得像看陌生人,他越觉得自己踩进了什么陷阱里。
“沈夫人,”邻桌的一位夫人探过身来,笑着对沈母说,“你家一诺今儿怎么这么文静?上次见她还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呢。”
沈母欣慰地拍了拍女儿的手,“长大了,懂事了。”
沈一诺乖巧地垂下眼帘,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十步路又默念了一遍。
她的席位在御前东首偏南,赵家在西边第七桌。中间隔着五张长桌,大约十步。这十步怎么走,慕良辰下午已经替她数好了。起身,绕过长桌,穿过中间的空地,面东跪下。这十步走完,她沈一诺跟赵明远这辈子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想到这个,她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分。
坐在对面的慕良辰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今天来得比她还早。他挑了东首第一桌,离御座最近的位置,恰好跟沈一诺斜对着。从入场到现在,他一直在似有似无地观察她,看她微笑、看她颔首、看她乖乖坐着纹丝不动。然后他的嘴角也翘了一下。
假的,全京城最假的乖。
“九哥你看什么呢?”八皇子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对面瞅了一眼,“哦,沈家的丫头。我听说她今天在红袖招闹了一场?真的假的?”
“你消息倒灵通。”慕良辰收回视线,把玩着桌上的琉璃杯。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赵家那个老管事回府的时候脸都是绿的,半个东城都传开了。”八皇子一脸幸灾乐祸,“听说沈小姐女扮男装直接闯进去,当着花魁的面把赵明远的老底给揭了?啧啧,这女人惹不起。赵明远也是蠢,偷吃不知道擦嘴,还让人写了匿名信揭发。”
慕良辰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匿名信的事,他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沈一诺。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父皇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丝竹声。满园子的人齐刷刷起身,跪了一地。皇帝从御道上大步走来,龙袍在宫灯下泛着金辉,身后跟了一串内侍。他今年五十三了,鬓边有几根白发,但精神头很足,尤其是今晚,脸上一直挂着笑,像只偷到腥的老猫。
“都起来吧都起来吧,今儿是家宴,不讲那些虚礼。”皇帝落了座,挥挥手让众人平身。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沈一诺身上停了一下。
“哟,沈家丫头。”皇帝的语气明显提了半度,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朕记得你。上次春猎的时候,你骑了匹枣红马,箭射得不比朕的儿子们差。”
沈一诺起身行礼,垂着眼恭恭敬敬地说:“陛下谬赞,臣女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今日怎么这般文静?”皇帝歪着头看她,笑容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玩味,“上回你可是在猎场上追着野兔满山跑的。”
沈一诺把姿态放得更乖了,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回陛下,臣女长大了,自然要稳重些。”
“稳重。”皇帝摸了摸下巴,也不知道信没信,转头看向慕良辰,随口问了一句,“老九,你觉得呢?”
慕良辰把酒杯搁下,往椅背上一靠。他先是看了沈一诺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沈一诺感受到了~被看穿的感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评价一道菜。
“儿臣倒是觉得,沈小姐安静得不太正常。”
附近几桌不约而同安静了一瞬,耳朵悄悄朝这边侧过来。
慕良辰继续说,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上回她打猎追兔子,安静了大概几息的功夫,然后一箭射中三只。所以~她越是安静,儿臣越觉得像憋着什么大招。”
笑声从御座那边炸开。皇帝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几个皇子跟着起哄,只有八皇子捂着嘴说“九哥你这嘴”。朝臣们也跟着笑,但笑得比较克制,毕竟是沈家的女儿,笑太大声得罪人。
唯独赵家父子没笑。
赵明远攥着酒杯,指节白得吓人。憋着什么大招?老九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随便开个玩笑,还是暗示什么?
沈一诺在心中将慕良辰反复腹诽了一遍。面上却笑得甜美乖巧,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冲慕良辰的方向微微颔首,“九殿下说笑了。臣女不过是来蹭顿饭吃,哪有什么大招。”
她说完这句,垂下眼,在心里把下一句补完。
~蹭饭是假的,来扒你一层皮是真的。不过不是扒你,九殿下,是扒对面那个姓赵的。你等着看就是了。
皇帝笑够了,端起酒杯冲场下虚虚一晃,“来来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丝竹声重新响起。歌舞上场,一群穿着彩衣的舞姬在中央的空地上甩开水袖,遮住了各桌之间交错的视线。朝臣们开始新一轮敬酒,气氛又热了起来。
沈一诺坐回位子上,端起面前的桂花酿,沾了沾唇又放下。她需要保持清醒,一口都不能多喝。她的右手垂在桌下,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节一拍,数着时间。
差不多了。
酒过三巡,歌舞换了两拨,场上的气氛已经松到了极点。朝臣们喝得满面红光,连皇帝都开始跟身边的德妃说悄悄话。赵家父子也开始放松了,赵侍郎在跟旁边的同僚推杯换盏,赵明远甚至偷偷瞄了两眼舞姬。
坐在对面的慕良辰忽然放下了酒杯。
他把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叠在脑后,换了一个非常舒服的、看戏专用的坐姿。然后他看了沈一诺一眼。
沈一诺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宫灯的光晕里碰了一瞬。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意思很清楚。
~该你上场了。
沈一诺深吸一口气。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起身。不是站起来敬酒的那种起身,是站起来要做什么事的那种起身。她绕过自己的桌子,一步步走到场中央。舞姬们被她这个突然的动作弄懵了,水袖收了,丝竹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整个御花园瞬间安静下来。
她走到御座正前方,停步,转身,面向皇帝,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下巴微抬,双手将一杯酒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整座御花园的寂静,“臣女沈一诺,有一事启奏。”
皇帝放下酒杯,眼睛眯了起来。那个表情不是生气,是来了兴趣,是等了半晚上终于等到正戏开演的表情。
“说吧。”
沈一诺举着酒杯,一字一顿,声音稳得像拉满的弓。
“臣女斗胆,请陛下做主~退婚。”
这两个字落在御花园的空气里,砸出了比方才所有丝竹声都大的动静。
赵明远手里的酒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赵侍郎站起来,脸色煞白。满朝文武齐刷刷扭头看向赵家的席位,连端菜的宫娥都忘了迈步。言官们更是眼睛发光,已经在摸袖子里的笏板了。
慕良辰没动。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他等了一晚上的戏,现在终于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