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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进宫 有人撑腰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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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红袖招后巷拐出来,沈一诺靠着车壁,闭着眼盘算今晚怎么打这场仗。
柳如烟坐在她对面,已经用湿帕子把脸上的残妆擦干净了。没了脂粉,看着反而更小了几岁,顶多十七八的样子。她手里还攥着沈一诺给的那条帕子,指节发白。
“紧张?”沈一诺睁开一只眼。
“有一点。”柳如烟声音细细的,“我这辈子进过最大的门,是红袖招的大门。”
“那你今天赚了。”沈一诺重新闭上眼,语气轻快,“皇宫的门比红袖招大多了,门槛到我膝盖。你跨的时候悠着点,别绊着。”
柳如烟被她逗得嘴角翘了一下,随即又落回去,“沈小姐,我到时候~真的就站在那儿,把他说过的话原样说一遍就行?”
“对,原样说,不用添油,不用加醋。他说我是母老虎,你就把‘母老虎’三个字原样端上去,他说娶我是迫于家命,你就把‘迫于家命’四个字拍在陛下面前。”沈一诺睁开眼,认真地看着她,“赵明远最怕的不是你骂他,是你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你的记性越好,他死得越透。”
柳如烟点了点头,把那条帕子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马车忽然一个急刹,沈一诺差点从座上出溜下去。柳如烟扶住了她。
“怎么回事?”沈一诺掀开帘子。
车夫在前面陪笑,“小姐,前面的马车忽然别了一下,小的只能~”
前面确实有辆马车,不紧不慢地横在巷子口,恰好把出路堵了个严实。那车看着不打眼,青帷素帘,跟满大街跑的马车没什么区别,但沈一诺眼睛尖,瞄到车辕上刻了一朵极小的暗花,那是内府的标记。
宫里的车。
帘子掀开了,慕良辰坐在里面,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里端着个琉璃杯,里面泡的不知道是茶还是什么,看着悠闲得不像话。他穿了件月白常服,没戴冠,头发用根玉簪随意一绾,像是刚从府里出来、顺路溜达。
“沈小姐。”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巷子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飘进沈一诺耳朵里。
“九殿下。”沈一诺没下车,隔着帘子冲他点了个头,语气礼貌但警惕,“好巧。”
“巧吗?”慕良辰笑了笑,目光越过她,往马车里面扫了一眼。柳如烟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收了回来,语气还是淡淡的,“沈小姐车上这位,瞧着面生。”
沈一诺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眼睛是鹰吗,帘子就掀了个角,他隔着半条巷子都能看出车里多了个人?
“九殿下对女眷倒是眼尖。”她把帘子放下来半截,挡住了身后的柳如烟,“家里亲戚,跟我进宫去见见世面。”
“亲戚。”慕良辰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笑得意味深长,“沈家的亲戚倒是有意思,从红袖招后门出来。”
沈一诺僵住了。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去了红袖招,知道她从后门接了个姑娘上车,甚至可能连她在红袖招里干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一清二楚。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那封密信会不会也跟他有关?
慕良辰看她那个表情,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小孩玩泥巴、觉得有意思的笑。
“本王没别的意思。”他把琉璃杯搁下,身子往窗边靠了靠,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只是想提醒沈小姐一件事。”
“什么事?”
“今晚宫宴,父皇最近心情不错,喜欢看热闹。”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选择了一个特别直白的说法,“沈小姐若有什么热闹,别藏着。”
沈一诺盯着他的脸。这人说话总是这样,每个字都听着像闲话,但串起来就精准地戳在你心坎上。他好像在提醒她什么,又好像在给她递什么。
“九殿下怎么知道我有热闹?”
“猜的”慕良辰面不改色,“沈小姐大热天穿男装去红袖招,总不会是去买胭脂吧。况且,你不是那种被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凑过去的人。”
他的马车开始往前动了,帘子落下之前,他补了最后一句。
“今晚御花园夜宴,父皇会坐在东首第二桌。赵家在西边第七桌。中间隔着五张桌子,够你走十步。这十步怎么走,沈小姐自己琢磨。”
马车错开了。巷子恢复安静,只剩下沈一诺那辆车的马在呼呼地喷鼻。
沈一诺放下帘子,坐回车里面,心跳得有点快。
这个九殿下,她统共没见过几面。以前在宫宴上远远看过,觉得他长得不错,但是不爱说话,跟谁都不热络。唯一听过的传闻就是十二岁上过战场,后来偶染风寒,回京养病,就再没领兵了。京城的人说起他,一般用两个词:低调,不好惹。
但刚才那几句话,她听出了第三个词:什么都知道。
“小姐,”青萝凑过来,小声问,“九殿下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他好像知道咱们要干嘛。”
“他不光知道咱们要干嘛,”沈一诺咬了咬下唇,“他还告诉我皇帝今晚坐哪儿、赵家坐哪儿。连中间隔了几步都替我数好了。这是在给我画路线图。”
青萝瞪大了眼,“他为什么要帮咱们?”
“我也想知道。”沈一诺把帘子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青帷马车,“密信是谁写的,还没查出来。他又来了,如果信是他送的,那他从头到尾都在替我做局。如果不是他送的~”
“那怎么样?”
“那就是两个人都想借我的手收拾赵家。”沈一诺放下帘子,靠回座背上,眼睛里闪着光,“那我就更不用怕了,两个人在暗处撑腰,我还不敢搞,那我沈一诺三个字倒过来写。”
“搞!”青萝握着拳头,给她家小姐打气。
马车到了沈府后门,沈一诺先把柳如烟安排在自己房里换衣裳,翻了一套素净的襦裙给她。柳如烟穿上以后对着铜镜照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好久没穿过这种衣裳了。”
“以后你想穿多少穿多少。”沈一诺给自己换了身正式的宫装,把那条马鞭收起来,换了一根银簪别在发髻里。簪子尖尖的,不怎么起眼,但近身的话够用。
“小姐,”青萝一边帮她系腰带一边问,“咱们带柳姑娘进宫,门上的人会不会拦?”
“怕什么,我沈家带个把亲戚赴宴,谁敢拦?再说~”沈一诺顿了顿,忽然想起慕良辰最后那句话,“有人都把桌子给我数好了,我要是不坐上去把戏唱完,岂不是太不给他面子?”
她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表情。
嘴角翘着。
今晚,要把赵明远那张嘴,在皇帝面前撕得干干净净。
马车重新上路,往皇城方向驶去。车厢里三个人都没说话。柳如烟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宫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发抖。青萝在翻来覆去检查状纸有没有折好。沈一诺闭着眼,脑子里把那十步路走了一遍又一遍。
从殿门口走到御前,十步,跪下,高喊“臣女告御状”,不用看就知道赵家人坐哪儿,因为慕良辰已经替她标好了位置。
走到半路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忽然被一道阴影遮住了。
皇城的正门,到了。
沈一诺睁开眼。
“怕吗?”她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怕,但是不说,更怕。”
沈一诺拍了拍她的手。
“那就行了,怕归怕,做归做,你记着,今晚站在你身边的不是赵明远,是我,他卖你,我不卖。”
马车驶进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