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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策反 枕头上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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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诺从红袖招前厅出来,没急着走。
她拐了个弯,绕到后院。红袖招的后院跟所有青楼的后院一样,堆着杂物,晾着洗过的纱衣,风一吹满院子脂粉味。有只野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看见她也不跑,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你也觉得我多管闲事?”沈一诺冲那猫扬了扬下巴,“可我要是不管,那姑娘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猫没理她。
青萝从楼里小跑出来,凑到她耳边说,“小姐,赵公子被老鸨支走了,说是赵府来了人找他有急事,我看他走得慌慌张张的,八成是怕您再进去。”
“他怕我?”沈一诺乐了,“他要是真怕我,就不会干那些破事了。他那不叫怕我,叫怕被我当着别人的面拆穿。行了,你在楼下等我,我上去跟柳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小姐,万一她~~”
“她不会”沈一诺拍了拍青萝的手背,“刚才在屋里你没看见吗?她摔镜子的手在发抖,发抖不是恨我,是发现自己被骗了。”
沈一诺重新上了楼,这回她没推门,先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柳如烟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妆花了一半,看见是沈一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哑哑的,“该看的你都看了,该笑的你也笑了,够了吗?”
“不够”沈一诺从门缝里挤进去,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刚才那是给他看的,现在才是给你看的。”
柳如烟靠在门板上,防备地看着她,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那副被人骗了又被人撞见的狼狈样子,让她看起来不是风尘女子,就是普通姑娘,一个被人用谎话喂了大半年,忽然发现碗底全是馊的的普通姑娘。
“你还想怎样?”柳如烟的声音发紧。
“想跟你聊聊赵明远”沈一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语气像在跟隔壁家的小姐妹说体己话,“他第一次来你这儿是什么时候?”
柳如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这个。
“去~去年腊月。”
“去年腊月,到现在满打满算十个月。”沈一诺掰着手指头数,“他说要给你赎身,说了几回了?”
柳如烟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说~他说等他手头宽裕了就赎。他说他爹管得严,月银不够花。可他又说舍不得我受苦,每次都给我带东西~”
“带什么了?”沈一诺问得很认真,“那个珍珠头面是他送的吧?信上写了,三百两。”
“是~是他送的。”柳如烟的声音低下去,“他说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银子。”
沈一诺没接话,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信纸,展开,铺在桌上。
“你自己看。”
柳如烟凑过去。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十月初七,赵明远在珍宝斋买了一套珍珠头面,花费三百两。同一天,他还在隔壁的绸缎庄买了五匹云锦,花费二百两。而那五匹云锦,是送给他母亲的寿礼。
“他攒了三个月的银子,”沈一诺指着那行字,“同一天花出去五百两。他月银要是有这个数,还用等手头宽裕了再赎你?柳姑娘,他不是钱不够,是压根没打算赎你。”
柳如烟盯着那封信,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
“他跟我说~他心里只有我。他说沈家小姐是家里逼他娶的,他一点都不喜欢,他还说~”
“还说什么?”沈一诺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像在哄一个哭了鼻子的小孩。
“他还说你是母老虎,说你仗着沈家的势压他,说他每次去沈府都像去受刑~~”柳如烟说着说着自己就停了,她把头低下去,肩膀开始轻轻抖。
沈一诺叹了口气。
“柳姑娘,”她把声音放柔了,“他说要给你赎身,赎了吗?他说要娶你当正妻,婚书呢?他说我是母老虎,可我来你这儿从头到尾没骂你一句,没碰你一根头发,母老虎是他说的,但我这个人什么样,你今天自己看见了。”
柳如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你不恨我吗?”
“我恨你干嘛?”沈一诺被问笑了,“你又没对我承诺什么,要娶我的是他,骗我的是他,你跟我一样,都是被他当傻子哄的,只不过你被骗的是心,我被骗的是脸面。”
她站起来,走到柳如烟跟前,把信折好了塞回袖子里。
“现在呢,本小姐想把我的脸面讨回来。”她歪着头看柳如烟,眼睛亮亮的,“你想不想把你被骗的东西,也讨一讨?”
柳如烟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男装,头发束歪了,腰间别着马鞭,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全京城都找不到第二个贵女会这么干,可她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
她说的是真的,她从进门到现在没为难她一句,从头到尾她针对的都是赵明远,她明明可以把她当狐狸精揪出去游街,但她没有。她坐在这里跟她掰扯了一炷香的功夫,只为了让她自己看明白。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柳如烟的声音轻了,但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沈一诺等的就是这句。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干净帕子,递过去,说得很随意,像在约人逛庙会。
“今晚宫里有场宴,本朝最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赵明远和他爹也会来,而且会坐得离陛下不远。”她眨了眨眼,“我打算在宴上当众跟陛下说退婚的事。手上有这封信,证据是够了,但信是死东西,能说出具体细节的活人~就你一个。你愿意跟我进宫,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赵明远怎么骗你的,再说一遍吗?”
柳如烟接过帕子,攥在手心里。
“我要是说了,以后怎么办?我得罪了赵家,在这京城还待得下去吗?”
沈一诺正色道,“你帮我做这件事,我沈家保你,赎身的银子我出,赎身之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留在京城开个绣坊,我让人给你盘铺子。想离远点,我派人送你出城。不用急着答复我,但你记住一句话~”
她顿了顿。
“枕头上的话,下了床就过期了,他跟你说了十个月的甜言蜜语,哪一句兑现过?今天是他骗你,明天就是他卖你。与其等他卖,不如你先走。这账,你不跟我讨,迟早也得跟老天爷讨。可老天爷那么忙,哪有空管你?”
柳如烟把那句话嚼了一遍,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哭,是忽然嚎啕出来,像憋了十个月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每次来都说~会给我一个家~”
“家不是靠说的。”沈一诺把帕子往她手里按了按,“你帮我一回,我给你条路。成不成?”
柳如烟哭了半天,最后用帕子捂住脸,狠狠地点了点头。
“好。”
沈一诺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如烟姑娘,刚才当着他的面我不好意思说,你眉毛画得确实不错,下次给自己画,别让那废物碰。”
柳如烟在眼泪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楼下,青萝蹲在墙根下逗那只野猫,看见沈一诺从楼梯上下来,赶紧站起来。
“小姐,柳姑娘怎么样了?”
“哭了。哭完就好了。”沈一诺长出一口气,“让车夫把马车赶到后门,悄悄接她上车。先回府换身衣裳,晚上带她去宫里吃席。”
“吃~吃席?”
“对啊。”沈一诺把马鞭在手里一甩,“今晚的宫宴,咱们给赵明远上一道硬菜。这道菜的名字就叫~~自作自受。”
野猫在墙头上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沈一诺回头看了一眼红袖招的招牌,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去年她还觉得赵明远这个人就这样吧,不讨厌,凑合过呗。现在她知道了,凑合不了。一个人要是连对自己的承诺都做不到,对谁都是骗。
还好她发现得早。
还好有人给她递了刀。
那个递刀的人到底是谁,她还没想明白。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先去把赵明远踹了,再来琢磨送信的是何方神圣。
马车骨碌碌地往沈府方向走,车厢里柳如烟攥着那条帕子,看着窗外发呆。
沈一诺没打扰她,靠在另一边打盹。
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晃过一个画面,宫宴散场之前慕良辰隔着马车帘子跟她说的那句话。
“今晚的宫宴应该比往年都有趣。”
当时她以为他在说风凉话。
现在想想,那人说话从来不止字面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