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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离 与陈霁山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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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风瑟瑟,迟漾搬着凳子,找了个挡风的地方,在生火旁写稿子。电脑快没电了,她将亮度调到最低,在键盘上飞速敲过,左手却不住揉着肚子。
实习期间还得处理学校的任务,迟漾这两年工作很忙,导致她饮食经常不规律,经期总是紊乱,特殊时期也没有能阵痛的药品,迟漾只能凭着意志挨着。
“还不睡?”
她抬头,陈霁山穿了套黑体恤,应该刚洗漱完,头发还有些微湿,比平时多了些痞气,正掐着腰歪头看着电脑。
“写稿。”她说,“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他伸进右口袋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借着昏暗的灯光,迟漾看清了。
“镇痛的,医疗队那边还有。”
迟漾突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怎么又能一眼看透她的窘境,他还是对自己这么好,迟漾的心揪了起来,沉默了很久,最后地说了句“谢谢”。
“别人面前这么机灵,救援组好多人和我夸你。怎么在我面前还是呆呆的,嗯——”陈霁山笑着,慢慢靠近,缩进彼此距离,细细观察眼前的女孩,她成熟了不少,从再次见到她,隔着昏黄的灯光,第一反应是长高也瘦了,但更漂亮了。她穿梭在血腥和混乱之中,忙碌着给受难者和家属进行包扎和心里抚慰,熟练采访各种各样的人,似乎难以和那个在记忆中隐忍抽泣着、向他倾诉的女孩重叠。
“陈霁山,”迟漾与那双深眸对视着,他的瞳孔好黑,太容易把人骗得陷进去。她随即往退后两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那年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留联系方式?”
陈霁山还是只看着他,没说话。
“我一直想找你,”她说,后半句声音是哑的,“但是找不到。”
“你那时候还小,”陈霁山站了起来,弯腰摸了摸对方的头,“你那时候才十八岁。”
十八是多么美好的数字,你有更美好的繁花可摘和更童话的未来可走,不必在年少时遇到的分岔路为我过多停留。
“所以你不告而别?”
他没说话。
迟漾深吸了一口气,把电脑合上。
“陈霁山,”她说,“我后来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
她抬头看着他。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想你有没有来过?”
“每做一件事,我都会想起你说的话。”
生火渐渐熄灭,她看不清陈霁山,但正是黑暗的保护色,让少女能够有勇气将自己澎拜的爱从缝隙之间宣泄些许显露给对方。
“迟漾——”
“我知道,”她打断他,“你不用说。”
她站起来,把电脑夹在胳膊下面。
“早点睡,”她说,犹豫了下又说,“还有......我后天下午的飞机。”
迟漾白天没见到陈霁山。
听白忱说,他在配合调查组做最后的报告,一整天都在开会。迟漾刚结束完最后一个采访者,镇痛药顺着热水进入胃里,她感觉到疼痛有所缓解,拿起手机才看到两个小时前林白发来的消息。
“明天我到机场来接你呀”
“给你准备了大餐好好犒劳我们迟大记者”
迟漾打过去一个“好”。听见前面嚷嚷人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陈霁山,他又穿上了飞行制服,隔着人群,他和周围的人游刃有余地攀谈。时间流动着,迟漾静静地凝望着他,她忽然觉得非常乏力,再见又能怎样呢,或许这才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留存着青涩的遐想。
迟漾低头看看时间不早了,准备早点回去,收拾明天回京华的行李。
她的手腕被一双大手握住,她回过头去,陈霁山逆着光,一时看不清他的模样,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像次元破碎。
“明天我送你。”周围人群纷扰,陈霁山只能凑近她的耳边。
迟漾好像感到她的世界突然按下了静音键,万籁寂静,只感受到他说话时传来的微薄热量。
“不用了。”迟漾缓了缓神。
隐秘的氛围在彼此之间蔓延,迟漾抬脚要走,却发现对方没有放弃松手,甚至更握紧了她,她不知道是心更疼还是手腕攥的原因。
“求你了,迟漾。”男人语气缓和下来,近似乞求。
迟漾依然背过身不看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妥协了。
“明天上午九点。”
迟漾昨晚没睡太熟,在被子里辗转到凌晨四五点。她不明白,陈霁山还只是把她当妹妹,所以他主动送下山,也只是出于责任吗?
她懵懵听见手机闹钟提醒,摸索了半天才关掉,然后头比脚还重爬起来。她的同组老师们昨天晚上就已经回去了,迟漾因有些文稿没写完,或许也眷恋着难得的蓝天长空,所以推迟了半天。
打包旅行背包的时候,迟漾打开了最内侧的夹缝——是一条碎钻银手链,中间镶着一颗月光蓝宝石。手链戴很多年了,但她保存的很好,这两天没法戴,但她也一直放在身边。
迟漾用护理油将边缘细细涂层,完了犹豫着,最后没有选择戴上而又装好放了回去。
开门的时候,发现陈霁山已经在等她了。男人靠在辆黑色吉普车边,低头看着手机,他今天穿了便装,黑色牛仔外套和裤子,里面穿着白衬衣,额角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仔细看来有些狰狞。
听到动静,陈霁山抬头看到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吃早饭了吗?”
距离约定的时间早了不少,迟漾原本打算早点出来在这附近随便吃点,她摇了摇头。
陈霁山没说话,只是从他旁边置物箱弯腰拿东西。
迟漾接过来,感受到手里的温热,打开才看见里面好像是肉饼和甜茶,还有一叠便携式纸巾,茉莉花香味的。
“刚刚路过家早餐店,顺便就给你带了。”陈霁山自顾自地系好安全带,没看她。
“多谢。”迟漾低头咬了口饼子,饼皮酥薄,牛肉鲜嫩爆汁,明明不是酸甜口,她内心却泛着阵阵涩意。
陈霁山没在说什么,只是伸手去拨弄调整后视镜。
然后从镜子里看她。
车停在停车场,陈霁山绕过后备箱,行李都在他身上,她默默地落后半步。林芝机场不大,旅游淡季游客稀少,他们来往人群间,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有的甚至抱着孩子——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稿子写完了?”
“写完了。”
“什么时候发?”
“主编审过了,应该下周就能发。”
前面人点了点头。
他们快要到达出发大厅,迟漾低头看着自己的行李箱,贴纸已经有些褪色,箱子陪她去了很多地方,从第一次出国旅行就在了,陪她渐渐成长,陪她浪漫邂逅,到现在再次重逢。
“陈霁山。”
他回头。
“你电话号码多少?”她问。
他走路的姿态顿了下。
“你的联系方式,”她说,“给我。”
他看着她,随即有些颇为无奈的嘴角弯起,伸手把她包里的采访本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递回来的时候,迟漾低头看——“陈霁山,手机号189xxxxxxxx”
她抬头看他,采访本攥在手里,很紧。
陈霁山把笔合上,收进口袋里,说:“到了和我发消息。”
机场的航班时刻牌开始显示航班登机,他们到了送客止步处。
“该走了,”他说,“安检要排很久的。”
迟漾接过行李,却没急着去排队。她将包翻过来拉开,从内侧拿出个东西来,递给陈霁山。
陈霁山低头看清楚了,是祛疤膏。
“每天三次,这么帅的脸,别留疤了。”
迟漾说完没看对面男人的表情,转过身,走进安检队伍。
女孩渐渐难以找到踪影,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返程能赶上下午的会议。
“陈霁山!”他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名字。
女孩丢下行李,人海茫茫,回头向他狂奔而来,她穿了件浅绿色的毛衣和白色裤子,仿佛携带春风细柳倾泻而来,彼时融雪消融,都揉进了江南的风里。
陈霁山多年内心难入春风,一时竟怔在那里,女孩细腕环着他的腰,手指轻轻抠紧了他的衣袖,左耳紧紧贴着他,却不敢看他。四周人回头浅浅看他们,只当是情侣难以接受再次两地分离。
“陈霁山,”怀里发出闷闷声,陈霁山低头靠近了些,“飞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落地?”
那人微微低了身子,反手环过怀中人,脖颈接触,说话间胸腔的震动令她不知所措地颤了肩:“想过,但不是现在。”
迟漾点点头,松开,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她。
“别装帅了,快走。”她冲他挥了挥手。
陈霁山好像说了什么,距离太远也没法听清。
所以迟漾只看到了他也挥了挥手,没再回头。
迟漾静静靠在舷窗边,飞机飞过一片绵延的雪山。
她之前没见过这类似的景象,来时能见度低也不如今天这般天晴奇景,她感到多年内心的缺处渐渐被填补——皑皑山峰从云层中穿刺而过,一层层,绵延至天际尽头。阳光撒射雪面,折射出束束刺眼的光,山脊线锋利,如刀切割,背面的蓝却暗的发黑。
舷窗外,最后一座山雪山从机翼下方掠过,云层开始慢慢合拢,迟漾感觉那座山又压在了她心头,辗转一周,睡眠严重缺失,内心的困倦感逐渐爬上,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五年前的记忆开始点点浮现——安曼机场干燥的风,佩特拉玫瑰色的峡谷,瓦迪拉姆红色沙丘上的日落。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