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桡迟》槛菊

2、再识 迟漾与陈霁

　　天快亮的时候，救援也就进去了收尾阶段。迟漾在救援帐篷里待了整整一夜,她已经学会了基本的急救包扎手法,帮助医疗人员处理了不少患者,而且有幸的是她采访了三个伤员、不少家属、一位消防员。她的采访记录本写了满满五页,手冻得发青发紫,但她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陈霁山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她隔着灯火看见他在指挥帐篷里和救援人员开会,透过帐篷缝隙可以看见他的侧脸。他在说话，神情严肃且专注。

　　天微微亮的时候，他站在碎石堆附近,和周围几人在看飞机残骸。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额角的纱布也换了药。有人给他递了杯水,他接过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快九点的时候,他在帐篷外打电话。迟漾就靠在帐篷里的另一侧,听见他说“我知道”“我会注意的”“您别担心”。语气很轻,和她之前听过的语调完全不同。

　　迟漾没有再和陈霁山对话,不是不想,而且不知道说什么。“好久不见”已经被他说过了,然后呢？他和她还能说什么,除了三年前的沙漠的星星,还有什么?

　　她低头翻看着自己的采访本,金属书签由于过了多年氧化,又被人反复磨损使用,顶端的羽毛难以焕发光泽,她脑子盘旋着那句话：“迟漾,你选择的地方便能处处有风。”

　　相比电子记录,她更喜欢手写笔记,所以从上大学迟漾已经写满换过几本记录本,每一篇稿子、每一段采访,她的书签一直都在。

　　“小迟！”周记者在喊她，“快过来，这儿有个家属愿意接受采访。”

　　她把采访本合上,跑过去。

　　中午的时候,迟漾坐在帐篷外吃压缩饼干。饼干很难好吃,干巴巴的,咽不下,她就着冷水硬吞下去。

　　“就吃这个？”

　　她抬头,发现陈霁山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正端着一盒盒饭。

　　“没别的了,”她回答道,“盒饭得留着给伤员和家属。”

　　他看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盒饭递过来。

　　“不用——”

　　“我吃过了。”他说,把盒饭塞到她手里,在她旁边坐下。

　　迟漾端着盒饭,有点手足无措。他坐在她旁边,长腿交叠着向前伸,靠着后面的箱子上,久违放晴,他微微仰头,太阳光撒在他的脸上,也照清了他眼底的青黑。

　　“你一夜没睡？”迟漾不住地问道。

　　“凑合睡了两个小时,”他侧过脸,眼睛深深望向她,“你呢？”

　　“没睡……西藏的天可真蓝,和京华完全不一样。”迟漾抬头看着蓝天,评价道。

　　陈霁山没接她话，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问：“第一次跑这种现场?”

　　“嗯。”

　　“害怕吗？”

　　她这次仔细想了想才回答：“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点怕。”

　　头发被摸了摸,迟漾顿了下,转过身来,他笑着,薄唇弯起,眼睛里仿佛有涟漪般的温柔水。

　　“你长大了。”他说。

　　迟漾皱了眉,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扒了口饭,米饭有点硬,她嚼起来却很认真。

　　“你……”她咽下去,接着抬头问他,“你怎么飞这条线？你不是飞国际的吗？”

　　他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很快又恢复如初。“转国内了，”他说，“两年前的事情了。”

　　“为什么？”迟漾追问。

　　他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家里的事。”

　　迟漾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想起来了几年前他也是这样——有些问题他不回答，有些事情他也不解释。

　　“你呢？”他问，“怎么想到当记者的。”

　　她吃饭的动作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陷入思考。

　　“有个人告诉我，”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自己选择的地方，就是有风的地方。”

　　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的视线还在她身上，强烈而坚定。

　　陈霁山看着眼前的女孩，那个曾经崩溃迷茫的她走出了自己的路，尽管因这话，耳朵涨得不自觉的通红，他又想摸摸她的头，但缩了手制止住了。

　　他说：“那个人说的对。”

　　迟漾转过头看他，太阳在他背后，她微微眯起眼。

　　“陈霁山，”她说，“你后来还去过约旦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有些地方去过一次就够了。”

　　远处有人在喊他，似乎是个消防员。陈霁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迟漾，”陈霁山低头问她，“你在这待几天？”

　　“不确定。”迟漾不明白他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就像是……在挽留。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陈机长，在这儿呢？”

　　迟漾抬头，一个穿着消防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身材高大，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来一口白牙。他手里拿着两瓶水，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迟漾和陈霁山之间来回转了下，然后停在了迟漾的手中。

　　“这盒饭......”男人迟疑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有明显的调侃，“我说你怎么不老实在里头吃饭，原来是把饭让出去了。”

　　“白忱。”陈霁山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有明显的警告意味

　　叫白忱的男人笑了，然后把一瓶水递给陈霁山，另一瓶放在了迟漾身旁。

　　“紧张什么——”白忱悄悄瞅着陈霁山，冲迟漾伸出手，“白忱，京华消防队的。是陈霁山的老朋友。

　　“你好，迟漾。”她和他握了握手。

　　“迟记者，”白忱在她旁边蹲下来，“辛苦了啊，跑这地方来。”

　　“还好。”

　　“你和他——”白忱不明地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陈霁山，“认识？”

　　迟漾想了想，说了句：“很久以前见过。”

　　“哦——”白忱拉长了声音，意味不明地看了陈霁山一眼，“很久以前就认识啊。”

　　“你没事干啊？”陈霁山从后面踹了他一脚，脸色不知为何变得意外地臭。

　　“有啊，忙着呢，”白忱站了起来，向后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路过刚好看看你，没想到你在这——”他侧眼看了迟漾一眼，“忙。”

　　“白忱。”

　　白忱感觉到背后有刀，忙说，“行行行，我走了。”走了两步，又后头招呼，“迟记者，回京华有空请你吃饭啊。顺便给你讲讲某个人以前的糗事。”

　　“滚。”

　　迟漾没忍住低头笑了下。

　　陈霁山看着白忱的背影，似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迟漾注意到他耳根有点红。

　　她这几天天亮去迫降点，深夜才回临时住处。采访、写稿、发稿，循环往复。她采访本写完了两本，设备里存了有几十个小时的录音。

　　下午迟漾在迫降点附近做采访。白忱恰好在附近指挥消防员清理现场碎石堆，看见她，走过来。

　　“迟记者，采访完了？”

　　“差不多了。”

　　“采访陈霁山了吗？”

　　迟漾拉背包的手停了下，说“没”。

　　“要陈霁山接受采访，跟要他命似的。上次有个记者采访他，他就回答别人‘嗯’，要么就是‘不方便透露’。”白忱摇了摇头，评价道，“真是块木头。”

　　迟漾不难想象出他让对方哑口无言的样子，也笑了。

　　“但我觉得他对你不一样，”白忱突然认真地对她说，看到了女孩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又补充道，“要是你采访。”

　　迟漾中午简单地吃了两口饭，穿上冲锋衣，背上了采访设备。

　　陈霁山正在指挥帐篷里开会。她站在外面等，大概四十分钟，他出来了。

　　“迟漾？”他掀开帘子，侧身看见她，一时有些意外，“怎么了？”

　　“想采访你，”她示意了下手里的采访本，“方便吗？”

　　他让开身位，点了下头：“等我十分钟。”

　　陈霁山换了件干净的飞行马甲，额头上的纱布也换成了新的。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在这？”

　　他们坐下来。迟漾调整好拍摄角度，翻开采访本到新的一页。

　　“能说一下迫降过程吗？”

　　他接过收音器，想了想，开始说。

　　陈霁山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飞机遇到风切变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九分，高度在四千三，正在下降。风切变来得突然，飞机剧烈颠簸，驾驶舱的警报响了。

　　“当时你在想什么？”迟漾注视着他，想象着当时的紧急场面。

　　“在想怎么让飞机安全落地，”他顿了下，“没时间想别的。”

　　他说到迫降点那几十秒里——高度急剧下降,机身失控，他手动操作起来，副驾驶员负责报数据，机组人员全程配合，把飞机拉起来，再降下去。他说的很平淡，没有任何心情描述，就像一次普通飞行。

　　但迟漾发现他的手在抖。

　　极其轻微的，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在抽搐发抖。

　　她没说出来，只是继续问。

　　“迫降之后呢？”

　　“之后......”他右手微微地蜷起来，继续说道，“之后就是检查驾驶舱，确认所有乘客都安全撤离，及时向上级汇报情况。”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他是最后一个离开飞机的人，他是在赌命。

　　“你害怕吗？”迟漾最后问了个问题。

　　他看了她一眼。

　　“怕也得做，”他说，“这是职责。”

　　“谢谢你接受我的采访。”

　　迟漾最后在采访本上写下几个字，停下了笔。

　　陈霁山站起来，没说什么，准备离开。

　　“陈机长，你做得真的很好。”

　　迟漾有些许哽咽，她无法相信人能在千米高空之外，在绝壁缝隙之间，能保持绝对的理性，绝处逢生。

　　他的背影消失了，迟漾低头看采访本，那一页只写了几个字，大部分都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