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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生 迟漾独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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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漾记得很清楚,那道高考地理题号是23。
“约旦的瓦迪拉姆,因其红色的沙漠地貌被誉为‘月亮谷’,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请简述该地区旅游资源的开发条件。”
她盯着试卷上那张配图看了很久。
红色的沙丘连绵起伏,阳光从云层里的缝隙中撒漏下来,在沙丘上投出了大片大片的光斑。一块块岩石,被风磨蚀,像战士,孤独地屹立在荒芜之地。天空蓝得不真实,没有一丝云。
她突然有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的。在这个面前摆着决定她命运的试卷之上,周围充斥着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她本不应该想别的。
但她就是想了,很认真。
迟漾在答题卡上写完了她的最后一行答案,从前到后细致检查了一遍,放下笔。她抬头看了眼墙边的悬挂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她举了手。
“交卷。”迟漾说。
迟漾拿起准考证和笔袋,站起来。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还是空无一人。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斜照进了考场大厅内,暖洋洋的,高考标语也扑上来一层金色的光。
她站在走廊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带有夏天特有的味道,燥热的、又带着不知哪里裹挟来的草腥味。
但她就是觉得不一样,带着甜涩味。这一刻,世界是她的,她也属于自己。
迟漾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提前交卷的事。
走出考场的时候,学校门口挤满了人,他们抱着花,也有举着牌子的。她没有顾那些打量的目光,穿过人群,她左拐,走了会,才在路边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她想了两秒。
“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了她一眼,带着探究的意味,但没多问,只是踩了油门。
出租车穿过市区,窗外的街景伴随着一帧一帧往后推。高考期间的北京总是被一种特殊的安静感所笼罩,考点附近的道路都被封闭了,她视线放在不远处,警车的红蓝灯光交织闪烁,路过的行人也很少说话。迟漾把头靠在车窗处,手机在衣服口袋里震了好几次,她拿出来看了眼。
是她爸妈的消息,她不自觉皱了皱眉,没有回。
大抵也是逼她想想清楚,什么时候去美国。
迟漾把手机握手里,紧紧攥了攥,犹豫片刻,打开了最上面的对话框。
“林白。”
对面几乎秒回:“你考完啦?怎么样?”
迟漾没回答:“我想求你帮个忙......我要去个地方。”
“???”
机场。
迟漾办好值机,拿到了登机牌,才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更多的、更大部分的,她知道,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兴奋,也带着内里说不明的情绪。
她的大拇指反复摩挲着,登机牌的目的地,安曼。
她拍了张照给林白,对方还反复问她能不能陪着去,迟漾也只是拒绝。
从前的她蜗居在那方小小世界,别牵引着,迷雾中徘徊了很久。她不知道安曼长什么样,只有那张试卷上的图片——瓦迪拉姆的红色沙漠和蓝色天空,像火星与地球的邂逅,她想摆脱过去,亲眼去看看。
她最后在登机口给林白发了条消息:“登记了,落地了告诉你。”
“注意安全,回来再找你算账。”
迟漾低头,眉眼弯了弯,把手机关机了,排队登机。
飞机颠簸过后,窗外的北京越来越小,那些楼层也变成了积木,道路也成了线条,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中。
迟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梦到了无数次送别母亲的画面,无论她怎么飞扑过去求她别走,最终也无法挽留。她真的恨过这片天空,不断的吞噬她的妈妈、她的家庭、她童年;她也曾无比向往的,想要飞向高空,浮游云层,渴望脱离俗世。
在她还小的时候,她会拽着爸爸的手,望着不远处同学在妈妈怀里撒娇的模样,不厌其烦地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那个若隐若现的人成了饭桌上的真实,她没再问了,她也不需要问了。
迟漾睁开眼,白色的云层间,透出刺眼的阳光,照得她脸庞忽明忽暗,她没有强撑着睁眼。其实她的毅力没那么强,在这个没有虚妄的高空层,她放纵,眼泪也不在奢侈。
飞机落地安曼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
迟漾办好了落地签,拖着自己临时准备的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阵干燥的风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地咳了两声,空气里混合着沙土味,这和她之前闻过的任何一种味道都不一样,相比之下北京的空气是闷的,藏不住的灰尘和汽油味道。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抬头望天。
满天闪烁,她从未见过。
比北京多,也比北京亮,像碎钻,密密麻麻地铺在黑色的幕布上。北京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偶尔看见月亮已经算是幸运,更别说星星。
不远处的喇叭催促着,她才转身回头上了车。
她钻进后座位,用有些生涩的英语说了酒店的名字。来车司机是个阿拉伯老头,卷长的胡子花白,英语口音味很重,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她一个字也没听懂。
车开进夜色里 ,城市的灯光昏暗 ,路上也没太多车,远处的山扎着堆,前面似乎是清真寺的宣礼塔。安曼的夜晚很安静,和她想象中不同。
安曼酒店也在山头上,迟漾订的是网上比较有名的。进门的五彩玻璃窗倒影出各式模样,大厅来自各国的旅客都有,礼宾小姐领着她,房间风格典雅又富有艺术感。
迟漾大字形躺在床上,累得不行。她缓了缓,然后掐了下胳膊,是疼的。
不是梦。
前两天她还在反复听着父母的抱怨吵架,甚至上午她还在考场,而现在她已经在另一个国家了。
迟漾在安曼待了一天。
在老城区里,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当地的房子是用白色石头垒成的,层叠地堆在山上。这里的街道很窄,上坡下坡,逛起来弯弯绕绕,她好几次迷了路,但也不着急地绕回来。白天的时候,她才看清宣礼塔,绿色的穹顶在阳光下闪烁。风从山上吹过来,干燥的沙土味充斥鼻梁,她的头发被吹散得到处飞,皮筋也不见了踪影。
老城的市场里很丰富。小摊堆了很多五颜六色的粉末,她凑近闻,弥漫着肉桂、藏红花的味道。路过的老板很热情,但不少说的阿拉伯语,她听不懂,笑着摇头,也得到了免费的巴克拉瓦,尝了口,甜到了嗓子眼。
逛到下午,她路过一个红墙窄口的拐角处,迟漾发现了一位老婆婆。
这位老人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身前摆着一副扑克牌。她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头上包着头巾,脸上满布皱纹。
迟漾微微观察,竟和那老婆婆对上了眼,像两颗黑珍珠。迟漾看对面人说了句什么,是阿拉伯语,犹豫着,准备走。
经过的时候,老婆婆伸出手,却拉住了她的手。
迟漾愣了,老婆婆的手很瘦又粗糙,手劲大的她有些挣不开。她还是看着迟漾的眼睛,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从眼前的扑克牌中,抽出一张,放在了迟漾的手心。
是红心皇后。
迟漾低头看着这张牌,有些不知所云。
老婆婆扶住前面桌子,颤颤站起来,她背佝偻着,扶住迟漾的双臂,对着她笑。她牙齿掉了几颗,笑起来嘴巴也扁扁的,意外地慈爱。她用英文说了几个词,迟漾低头,听清楚了。
“Love,”老婆婆指着那张红心皇后。
“Good love.”
随后,她又弯腰取了张牌,却是张星星。
“STAR,”她说,“you star.”
两张牌被叠在一起,放在迟漾的手心,然后挽过她的手指,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指了指天空,这时候天还是白的,没有星星。
迟漾端详着,随即微笑着。
“谢谢。”迟漾虽不清楚具体涵义,也揣测到这意味着非常美好的寓意,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第纳尔,放在了小摊上。
老婆婆摇了摇头,把钱塞回去,嘴里念叨着,手也不停摆着。
“谢谢。”迟漾知道是不需要的意思,她蹲下来,握住老婆婆的手。她不知道这是祝福还是预言,她也不怎么相信天命所归,但她还是把那两张牌放在口袋里 ,作为她来到约旦的第一份礼物。
此时此刻,在陌生的国度,在安曼的街头,在各色陌生人群中,她觉得一切都有可能。
迟漾接到林白的电话是在去佩特拉的大巴上,对方问她那是什么地方,迟漾蜷在内座上思索了两秒,窗外还是一片灰黄色的山丘,光秃秃的,没什么植被。
她起身抬手把窗关上些,然后回道:“是玫瑰古城”。
距离目的地不远时,远方的山丘变成峡谷,红褐色的岩石沉积,一层层。旁边人是一对英国父子,看到这景色,激动得唾沫横飞。迟漾没太睡醒,默默把脸贴在车窗上,红色素层叠倒影在玻璃窗上。
大巴停在了佩特拉游客中心,迟漾下车买了杯咖啡,很烫,又苦的要命。佩特拉的太阳正挂在头顶,热浪一阵阵地向她脸庞扑面而来。迟漾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她背好包,跟随人群排队去买门票。
500人民币。
走进佩特拉的时候,是一条很长的峡谷,听前面的导游讲,当地人管它叫“蛇道” 。两边都是几十米高的红色岩壁,光从头顶缝隙中漏下来,岩壁上投出了五彩的光斑。岩壁上的纹路,红粉紫色,如水彩般晕开。
迟漾抬头看那些岩壁,就像身处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峡谷突然开阔了。
她看见了卡兹尼神殿。
巨大的红色岩壁被雕刻成一座宫殿,罗马式的圆柱,精致的浮雕,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迟漾站在入口处,抬头仰望着那座神殿,肃立的神明之下,万物如蜉蝣渺茫,久久不能平复。
佩特拉很大,她走的手脚有些抽搐,但每一样都让她觉得不可思议。抚摸过岩石,在阳光之下,是温热的,像是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