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桡迟》槛菊

1、重逢 再见陈霁山

　　　　林芝的十一月冷的不像话。

　　迟漾抵达迫降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十个小时的飞机、汽车加徒步，她的脚早已没了知觉。峡谷里的风从雅居藏布的江面上刮过来,带着凛冽的水汽和寒意,钻进了她略显单薄的冲锋衣里,刀子般的划破她的皮理。

　　尽管半夜,现场的人依然密密。迟漾站在人群外围,浑身不住地哆嗦,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来，脸窝在冲锋衣里，但手上依然紧紧攥着录音笔和笔记本,指尖用力掐着掌心,肤色苍白。

　　“实习生?”

　　旁边来了个中年男人递过来一瓶水,看到了她胸前的京华社实习记者证。迟漾抬起头,点了点,女孩面庞玲珑,但因为过于失温,脸颊两旁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她接过水,声音细腻地说了声谢谢。男人是隔壁都市报的老记者,姓周,头发吹的乱糟糟的,眼袋也快掉到了口罩下面。

　　“第一次跑这种现场?”

　　“嗯。”

　　“害怕吗？”

　　迟漾一时没说话,望了眼远处的迫降点——那架小型客机正歪斜着卡在峡谷的河滩西侧,机头深深扎入碎石堆里,机身断成了两截。深夜呼嚷声响彻山谷,救援的灯光将现场照得惨白。消防员、武警部队、医护团队在伫立高耸之间绕来绕去,担架一个接一个往外抬。

　　“有点。”她说，自然之下人的存在显得多么渺小。

　　“不怕才怪。”周记者从裤兜里点了根烟,火星烁烁,也顺着望过去。救援指挥瞪了他一眼，又讪讪给掐了,“你们单位可真敢派,不过你这小姑娘胆子还不小啊。”

　　迟漾没吭声。

　　“迟漾这次你也去，你年轻,能吃苦,顺便也见见世面。”

　　负责她的杨主编原话就这一句,但她知道这是看重她,所以她背上背包就走了。

　　没时间考虑那么多,也来不及害怕。

　　她低头摸索出手机，还是没信号。她的手机还是几年前的美版苹果, 屏幕对话框上还停留在三个小时前林白给她发的消息：“到了记得给我报个平安。”她按掉屏幕,抬脚往迫降点方向走近了些。

　　现场依然很混乱，距离事故发生已经十几个小时了,救援人员和物资依然从各地源源不断调遣而来。第一批记者比她早来六七个小时,这会儿不少已经发了快讯。她是替补上山的，原本只是被安排在山下后勤待命,但之前负责这条线的一位记者高原反应严重,只能在八一镇休整。

　　“你去那边等着,”周记者指了指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机组人员都在那边,等救援指挥松口了你再上去问。有忙记得帮着点,现在别在这添乱了。”

　　迟漾知道这边没有她能做的,点了头,往帐篷走。医疗帐篷外面拉了道警戒线,几个穿着飞行制服在里面,一些在打电话,有的在抽烟,他们苍白的脸上都有着同样的表情——劫后余生的茫然感。

　　她帮着救援人员递扎药品,然后找了个角落席地而坐。打开采访本，她的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字体歪扭,迟漾对着双手哈了几口气,白汽缓缓扩散,抬头的时候,恍惚间,看见了一个人从帐篷里走了进来。

　　视线不好,她只知道他身形很高,似乎穿着机长制服。

　　走进了。他的制服已经破了,左肩的地方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额角处贴着纱布,纱布边缘有渗出来的血,时间长了,血变干了,成了暗红色。他的脸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迟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的走路姿态很稳,不急不慢,长腿交叠,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

　　旁边的人倒认清了他,有人叫他,他停下来,侧步过去听对方说了几句话,点两下头,又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抬头,往迟漾的角落看过来。

　　迟漾心脏不住地怦怦跳,梦里高挺的身影、戏谑的表情似乎正在与眼前的人重叠。

　　她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

　　他看见了她。

　　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隔着搜救的灯光,隔着忙碌的人群，也隔着五年的时间,他们再次对视。

　　他停住了。

　　迟漾看清了他，他的表情微妙——先是微微愣住,然后双肩下沉,神情放松。

　　他认出来了她。

　　迟漾一时没说话,急忙合上采访本,撑住地面,石碎尖锐的痛感传来,她才惊觉这一切不是梦。但可能蹲太久,血液不流,站起来一瞬竟快要栽下去。

　　身体突然被一双温暖沉稳的手拖住,她的头贴在制服右侧,感觉到有金属饰品的摁压,右耳听着肩颈脉搏传来的跳动,和少女的心跳弹奏出意外契合的节拍。过了不知多久,又好像只是一秒,对方用了点力把迟漾扶住,她被他环着,坐在了一旁的睡袋上。

　　迟漾的视线逐渐恢复,却低着头看着他那一双泥土沾染的黑色高筒靴。

　　“妹妹,”声音从上方传来,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的嗓子,但语气仍是戏谑的，“好久不见。”

　　迟漾脑子一片空白,仰头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男人的模样和三年前没太大变化,脸庞瘦削,眉骨锋利,一双丹凤眼深邃而媚人,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向上弯着。只是现在才看清他身上的伤远远不止一处,只是额头的纱布是最为扎眼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采访本刚刚刚从手里滑出来,还在地上,她没捡。对方见她一句话没说,微微蹲下来,在她面前,右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迟漾想起了在约旦的最后一天,他甚至没有这样挥挥手,然后就离开了自己的世界。

　　“怎么不说话,不记得我了?迟漾。”

　　迟漾立刻摇了摇头。三年前在瓦迪拉姆的红色沙漠里,他逆着光,夕阳落在了他肩膀上,给她的回忆镀了层金。

　　“你……”她终于挤出声音,嗓子像被吞了沙子般，“你没事吧？”

　　他闻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制服,又抬头看她,随后笑起来：“还活着。”

　　迟漾被对方的笑恍惚下,眼眶突然就热了。她急忙别过头去,假装去看别人。远处有人在喊“担架！担架！”,近处又有人在埋头抽泣,空气里弥漫着燃油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实习记者证。他也顺着视线看,看了会，抬起双眸,右眉微微挑动。

　　“当记者了呀？”他说。

　　迟漾愣愣点头。

　　他一直看着她,目光里有许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陈机长！”远处有人在喊,“指挥部有人找您！”

　　他回头应了声,站起来,回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不远处的笔记本,他跨步过去弯腰捡起来,封面沾了泥,然后不在意地用右手衣袖擦掉泥垢,递给过来。

　　“你在这儿待几天？”

　　“不确定,看采访进度。”迟漾迟疑道,纤手反复间摩擦,“……应该还有挺长时间的。”

　　对方点点头,随后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什么东西,递过来——是两张叠好的纸巾。“擦擦脸,”他抬手示意了自己的下巴处,“蹭黑了,花猫。”

　　迟漾接过来,胡乱地擦了两下。一时无言,寂静在彼此间蔓延。外面的人又来催,男人转身要走。

　　“陈霁山,”迟漾叫住他。迟漾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这个场景一定要喊出这个名字,好像昭示着他们曾经不一般的关系,又似乎只是单纯想温习一下这个名字,过往和梦里不断浮现的人,少女笔记中反复出现的称号,现在伴随着谷风声穿梭在霁山之间,又凝聚在眼前。

　　她看到前面男人的身形明显顿了顿,随后转过身来,靠在一旁帐篷支架上,双手交叉着环胸。陈霁山嘴角微微勾起,眸间含笑,眼神询疑,等待着对面女孩开口。

　　迟漾一时无措：“你的伤……真没事嘛？”

　　“好疼,”陈霁山摸了摸自己额角的纱布,佯装着晃了晃头。他的呼吸中飘进淡淡的茉莉清香,女孩的发丝抵在了他的鼻尖,手腕缠着他的臂膀,神色里是挡不住地紧张。

　　“长高了不少,”旁边的女孩怔了，意识到被欺骗,眉间皱起,面庞却迅速露出了不正常的红晕,陈霁山收起了玩笑话,紧接着说，“真只是皮外伤,别担心。”

　　“那就好。”迟漾面色涨红,却悄悄打量着,她确实只比他矮半个头了。

　　陈霁山还是走了。

　　迟漾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风从峡谷里呼啸着,直直灌进帐篷里,她打了个寒噤,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知道,不是因为冷。

　　低头才发现那纸巾被她攥在手里,变得皱皱巴巴了。她摩挲着笔记本,泥迹几乎看不见了,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出发前一天写下的一句话——“林芝空难,2023年11月。”迟漾把纸巾细细摊开,夹进去，合上本子。

　　心跳还是很快,迟漾蹲下来,头埋进胸口,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