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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疫情骤至|搁着屏幕,遥遥思念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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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疫情骤至|隔着屏幕,遥遥想念
1
期末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教室像个沸腾的锅。
“终于解放了!”叶安乐把书包甩到肩上,做了个夸张的伸展动作,“寒假!美好的寒假!我要睡到自然醒!”
顾雨落正在收拾抽屉:“得了吧,就你那成绩,你妈能让你睡?”
“别戳穿我啊!”
秋蒽蒽慢慢地把课本装进书包。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她做出来了,用的是顾凌云教的方法。她小心地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的最里层。
“蒽蒽,寒假一起出来玩啊。”顾雨落凑过来,“我们去逛街,吃火锅,看电影!”
“好啊。”秋蒽蒽笑着点头。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顾凌云站在窗边,正和几个男生说话。冬天的阳光薄薄的,像一层金色的纱,罩在他身上。他在笑,右脸的酒窝若隐若现。
下学期还能坐这么近吗?
如果能坐在他斜后方就好了。这样一抬头就能看见,又不会被发现。
“走啦!”顾雨落拉她。
“等一下。”秋蒽蒽说,“我……我去下厕所。”
其实她不需要上厕所。她只是想在离开前,再看一眼这个教室。第三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黑板上的期末考试倒计时已经归零,值日表上他们的名字还并排在一起。
顾凌云还在说话。秋蒽蒽从后门出去,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了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没注意到她。
她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欢声笑语。寒假开始了,下学期还会远吗?
她这样想着,脚步都轻快起来。
谁也不知道,那是他们在这个教室里,最后的、完整的一天。
2
寒假过到一半,气氛突然变了。
新闻里开始出现陌生的词语:新型冠状病毒、武汉、封城。秋蒽蒽刷着手机,看到确诊数字一天天上涨,像一场无声的海啸,从远方滚滚而来。
“可能要推迟开学了。”妈妈忧心忡忡地说。
“不会吧?”秋蒽蒽下意识反驳,“就两周寒假……”
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也觉得,可能真的不会按时开学了。
除夕夜,窗外没有往年的鞭炮声。春晚临时加了个朗诵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凝重而坚定。秋蒽蒽在家庭群里抢红包,看到顾雨落发了一条朋友圈:
“希望疫情快点过去,想上学了(虽然听起来很假)。”
她在下面评论:“+1”
顾雨落秒回:“想我了?”
秋蒽蒽笑了笑,打字:“想你的作业答案。”
其实有一半是真的。她确实有点想上学了。想那个洒满阳光的教室,想顾雨落叽叽喳喳的声音,想数学课上身后传来的、很轻的提示。
还有,想看见那个人。
正月初十,班级群弹出一条通知:
“接教育局通知,开学时间推迟,具体时间另行通知。请同学们做好居家防疫,不要外出。”
群里炸开了锅。
“推迟到什么时候啊?”
“不会这学期都不开学了吧?”
“那课怎么办?”
班主任李老师又发了一条:“学校正在筹备网课,请同学们关注群消息,按时登录学习。”
网课。
秋蒽蒽盯着这两个字,心里空了一下。
她点开班级成员列表,往下滑,找到“顾凌云”。他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昵称就是本名,没有个性签名,什么都没有。
她点进他的资料,又退出来。再点进去,又退出来。
最后只是看着那个灰色头像,发呆。
3
网课平台是个陌生的软件。登录进去,每个班级一个虚拟教室,有讲台,有黑板,还有一排排座位表——但座位是随机的。
第一天上课,秋蒽蒽在列表里找顾凌云的名字。找到了,在第三排右数第二个。她自己在第五排左边。
上课铃(一段电子音)响起,班主任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同学们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的扣1。”
弹幕上飘过一串“1”。
秋蒽蒽也打了个1。然后她盯着旁边的小窗口,那里是同学们的头像。有些人是自拍,有些是动漫人物,有些是宠物。
顾凌云的头像亮着,但摄像头没开。显示“摄像头已关闭”。
“请同学们尽量打开摄像头,让老师看看你们。”李老师说。
陆陆续续有人开了摄像头。秋蒽蒽也开了,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只拍到上半身和书桌。
她继续盯着那个窗口。终于,顾凌云的头像旁边,出现了“摄像头开启”的提示。
画面亮起来。
他好像刚起床,头发有点乱,穿着灰色的居家服,背景是书架和白色墙壁。他似乎在调整摄像头角度,脸凑得很近,然后退回去,打了个哈欠。
“顾凌云同学,精神点。”李老师点名了。
弹幕上一片“哈哈哈”。
顾凌云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老师早。”
秋蒽蒽在屏幕前笑了。她截了张图——他揉眼睛的样子,有点懵,完全不是平时教室里那个清爽利落的顾凌云。
这张图,她存进了手机一个新建的相册,命名为“学习资料”。
4
网课上了两周,大家都开始习惯。
早上八点打卡,上午三节课,下午两节,晚上写作业。不用穿校服,可以一边上课一边吃零食,父母偶尔会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看你有没有认真听讲。
但秋蒽蒽不习惯。
她不习惯没有同桌的课堂。不习惯下课只有十分钟,来不及说闲话。不习惯提问时,没有身后很轻的提示。
最不习惯的是,顾凌云离她很远。不是座位表上隔两排的距离,而是隔着屏幕,隔着网络,隔着一个她不知道地址的小区。
他们唯一的交集,是偶尔在班级群的讨论里,他回答老师的问题。字打得很快,思路清晰,和他讲题时一样。
“叶安乐新建了个群!”顾雨落突然发消息。
紧接着,秋蒽蒽收到了入群邀请。群名很直白:“学习互助小组(4)”
成员是她、顾雨落、叶安乐、顾凌云。
叶安乐:“同志们!为了应对这该死的网课,我建了个学习互助群!作业可以互相问,答案可以互相‘参考’!”
顾雨落:“你直接说抄作业不就行了。”
叶安乐:“怎么能叫抄呢!这叫互相借鉴,共同进步!”
顾凌云:“……有事说事。”
秋蒽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对话,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小猫点头。
顾雨落:“蒽蒽你什么时候存了这个表情,好可爱!”
叶安乐:“确实可爱,偷了。”
顾凌云没说话。
秋蒽蒽有点后悔发了那个表情。太幼稚了。他会不会觉得她无聊?
但几分钟后,顾凌云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数学作业最后一题的解题过程,字迹清晰,步骤完整。
“@叶安乐你要的最后一题。”他配的文字。
叶安乐:“感恩!救我狗命!”
顾雨落:“哥你字还是这么工整。”
秋蒽蒽点开那张图,放大,仔细看。他的字迹,他用的蓝色水笔,他在草稿纸角落随手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她点了保存。
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笔记,标题是“1月28日”。
内容只有一行字:
“他发了解题过程。字还是很好看。”
5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树从光秃秃到冒出新芽,再从新芽到绿叶满枝。
网课上了三个月,六个月,九个月。
班级群偶尔会热闹,讨论什么时候开学,但谁也没有确切消息。新闻里的数字起起伏伏,口罩成了出门必备,健康码成了新的通行证。
秋蒽蒽的“学习资料”相册里,存了十七张截图。
有顾凌云打哈欠被抓包的,有他回答问题时专注的侧脸,有他背景里一闪而过的书架——她放大了看,想知道他看什么书。
但太模糊了,看不清。
“学习互助小组”的群里,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叶安乐发了张游戏战绩截图,顾凌云回了个“?”,顾雨落说“你俩还玩游戏”,叶安乐说“劳逸结合嘛”。
秋蒽蒽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开始写日记。不是那种正式的日记,是手机备忘录里的碎片。
“2月14日。情人节,虽然跟我没关系。雨落说叶安乐在游戏里给女生送皮肤,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会不会也送了。但应该不会,他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3月8日。妇女节,妈妈放假。网课休息时听到他在背景音里跟他妈妈说话,声音很温柔。原来他在家是这样的。”
“4月4日。清明节,全国哀悼。群里没人说话,头像都灰着。希望疫情快点过去。”
“5月20日。谐音‘我爱你’。很多人在朋友圈秀恩爱。我发了个云的照片,只有雨落点赞了。他可能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在意。”
“6月1日。儿童节,虽然我们已经不是儿童了。叶安乐在群里发了红包,我抢到一块二。他说‘恭喜蒽蒽小朋友’,他回了个‘哈哈’。他笑了吗?隔着屏幕,不知道。”
日记越写越长,但关于顾凌云的部分,始终只有零星几笔。她不敢写太多,怕自己越陷越深。
可是喜欢这种东西,不是你不写,它就不存在的。
它在那里,像呼吸一样自然,又像秘密一样沉重。
6
六月中的一天,顾雨落发来视频邀请。
“蒽蒽!重大消息!”屏幕里的顾雨落手舞足蹈,“可能要开学了!”
秋蒽蒽心里一跳:“真的?”
“我听我妈说的,她听同事说的,同事的亲戚在教育系统——哎呀反正有风声了!说七月份可能能返校!”
秋蒽蒽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颤。她等这句话,等了快一年。
“那……那分班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分班?”顾雨落愣了一下,“应该不分吧?我们才初一啊,至少初二才分文理——不对,我们这届还不分文理。反正我觉得不会分。”
“希望不会。”秋蒽蒽轻声说。
挂断视频,她打开班级群。群里也在讨论开学的事,消息刷得飞快。她往上翻,看顾凌云有没有发言。
没有。他不在线。
她点开他的头像,又关掉。又点开,又关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要见面了。”
然后觉得太明显,删掉了。
改成:
“要开学了。”
还是觉得太明显,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打开那个存了十七张截图的相册,一张张看过去。从冬天,到春天,到夏天。他穿的衣服从厚到薄,头发从短到长,背景里的窗户从关着到开着。
但眼神没变。还是那样清澈,干净,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她突然想起初一上学期最后一节课,他说“寒假快乐”时的样子。当时觉得下学期很快,转眼就能再见。
没想到这个“转眼”,转了快一年。
7
七月初,正式通知下来了。
“全体同学于7月10日返校,进行期末复习。7月20日-21日期末考试。考试结束后放暑假,9月1日正常开学。”
群里一片欢呼。
秋蒽蒽把通知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提到“分班”两个字,才松了一口气。
返校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把校服拿出来,烫平。把书包整理好,放进新本子和笔。把手腕上的绿发绳取下来,洗了洗,晾在窗边。
月光很好,发绳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小小的、绿色的叶子。
她打开手机,最后一次翻看那个相册。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这些截图移进去,文件夹的名字叫“2020.1-2020.7”。
关掉手机,躺下。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还是他的脸。
这次不是截图里的脸,是记忆里的。是教室里侧着脸写字的侧脸,是篮球场上流汗的侧脸,是值日时在夕阳里的侧脸。
她想,明天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好久不见”?
太正式了。
“嗨”?
太随意了。
要不,就像以前一样,点点头,笑一下?
可是口罩遮着脸,他看得见她在笑吗?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返校那天,天气很好。
秋蒽蒽戴着口罩,站在学校门口。测温,消毒,走进熟悉的校园。紫藤花开了,一串串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
教室里,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虽然都戴着口罩,但眼神是熟悉的。顾雨落扑过来抱她:“蒽蒽!我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了。”秋蒽蒽回抱她,眼睛却在教室里寻找。
她看到了叶安乐,他正在和几个男生打闹。然后,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顾凌云坐在那里,低头看书。他好像长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阳光落在他身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
秋蒽蒽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也许只有半秒,然后移开了。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但秋蒽蒽觉得,他应该是笑了。
因为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但确实弯了一下。
“看什么呢?”顾雨落凑过来。
“没什么。”秋蒽蒽转回头,耳朵发烫。
老师进来了,开始讲话。关于防疫,关于期末考,关于这个特殊的学期。
秋蒽蒽听着,却有点走神。她想,真好,又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了。虽然隔着座位,隔着口罩,但至少,又能看见他了。
而且下学期还会在一起。初二,初三,还有整整两年。
时间还长。
她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窗外的紫藤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谁也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同一个教室里。
(第二章完)
*我们隔着屏幕想念了一整个春夏,
以为重逢就是结局。
却不知道,有些离别,
是悄无声息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