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小尾巴 十七岁太傅 ...

  •   天元十四年,秋。
      段兮年第一次踏入东宫的时候,长安的桂花开了满城。
      他被内侍引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朱红的墙、琉璃的瓦、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他今年十七,刚在翰林院待了不到半年,就被先帝一道旨意点为太子太傅。
      十七岁的太傅,满朝哗然。
      可先帝的旨意写得明白:段兮年少年及第,才学过人,品行端方,堪为帝师。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却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提拔,是托付。
      先帝身子不好,太子年幼,这是在给未来的天子找一个能压得住场子的老师。
      段兮年自己也知道。
      他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步履从容,衣袂纹丝不动。身上的朝服是新裁的,深青色,绣着银线纹,衬得他一张脸愈发清隽冷淡。路过御花园时,一阵风送来桂花香,他微微侧目,看见满树金黄,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
      “段大人,到了。”
      内侍在殿门前停下,躬身行礼。
      段兮年抬眸,看见匾额上“毓德殿”三个字,笔力遒劲,是先帝御笔。他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
      殿内比他想得要安静。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书架、案几、蒲团,一切井然有序,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论语》,旁边搁着一方砚台,砚台上还架着笔,墨迹未干。
      主人刚刚还在这里。
      段兮年站在殿中,环顾四周,没有出声。
      “你就是我的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稚嫩,却故作老成,段兮年转身,一个孩子站在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太子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白玉带,小小一个人,却端着一副大人架子。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个嬷嬷,阵仗不小。
      段兮年垂眸,躬身行礼:“臣段兮年,见过太子殿下。”他拿出来一个香包,送给这个稚嫩的孩子。
        孩子没有立刻说话。
        段兮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个声音说:
        “你抬头。”
        段兮年直起身,抬起目光。
        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孩子——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还没长开,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看,眨也不眨。
        “你多大了?”孩子问。
        “臣今年十七。”
        “十七?”孩子皱了皱眉,“比我的小太监还小。”
        身后的嬷嬷轻咳了一声,似乎在提醒他注意言辞。孩子没理,继续盯着段兮年看,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审视。
        “父皇说你很有学问。”
        “臣不敢。”
        “父皇说让我好好跟你学。”
        “臣定当竭尽全力。”
        孩子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段兮年跟前,仰起脸来看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段兮年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长得真好看。”孩子说,语气很认真,不像在说客气话,“比我父皇还好看。”
        身后的嬷嬷终于忍不住了:“殿下——”
        “我说的是实话。”孩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对段兮年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很亮,缺了一颗门牙,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看起来又滑稽又可爱。段兮年怔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先生笑了。”孩子眼尖,立刻指出来,“原来你会笑啊。”
        段兮年敛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殿下,该上课了。”
        “第一课讲什么?”
        “殿下想讲什么?”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讲你。”
        段兮年微微一顿。
        “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最喜欢吃什么?你会不会下棋?你——”
        “殿下。”段兮年打断他,语气不轻不重,像一瓢温水浇在火上,“臣是来教殿下读书的,不是来让殿下审的。”
        孩子愣了一下,他大概很少被人这样打断。作为太子,满宫上下没有谁敢对他说一个不字。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傅,说话时神色平静,既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不是一个储君,这个感觉很奇怪,奇怪到莫霖秋记了很多年。
        “好吧。”孩子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走到案前坐下,“那讲什么?”
        段兮年走到案边,翻开那本摊着的《论语》,看了一眼:“殿下在读《为政》篇?”
        “嗯。”
        “读到哪里了?”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孩子背道,“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殿下知道这段话的意思吗?”
        孩子点了点头:“孔子说自己的一生。”
        “那殿下觉得,孔子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生这样讲出来?”
      孩子想了想:“告诉别人,他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的。”  
      段兮年微微颔首。这个回答算不上精妙,但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殿下说得对。”他说,“孔子不是生而知之,是学而知之。殿下的身份贵重,但学问这件事,没有捷径。”
        孩子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走神。他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段兮年脸上,听得认真。
        段兮年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殿下,臣脸上有字吗?”
        “没有。”孩子老老实实地说,“可是先生好看。”
        段兮年:“……专心。”
        孩子哦了一声,低下头去看书。可段兮年分明看见,他的嘴角翘着,像偷吃了糖。
        第一堂课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下马威,没有哭闹,没有传说中熊孩子的顽劣不堪。莫霖秋安静地听完了一整堂课,中间只走神了一次——就是盯着段兮年的脸看的那次。
        下课时,段兮年收拾好书卷,起身行礼:“臣告退。”
        “先生明天还来吗?”莫霖秋问。
        “臣每日都会来。”
        “那先生明天能不能早一点来?”
        段兮年看着他。
        孩子站在案前,个头只到他胸口的位置,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请求。
        “臣会尽量早些。”段兮年说。
        孩子又笑了,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豁口。
        段兮年走出毓德殿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长安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在宫道上,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行礼的时候,莫霖秋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他以为是不小心的,可那个孩子碰完之后,飞快地缩回手,耳朵尖红了一小片,段兮年站在原地,把那片晚霞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秋风起,桂花落了一地,他不知道的是,莫霖秋一直站在殿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那个深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下,该用晚膳了。”嬷嬷在身后催促。
        莫霖秋没有动。
        “先生明天还会来的,对吧?”他问,声音小小的,像是自言自语。
        嬷嬷没听清:“殿下说什么?”
        莫霖秋摇了摇头,转身走进殿内。
        案上还摊着那本《论语》,他坐下来,翻到段兮年今天讲的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其实不太看得懂,但他记得先生念这些字时的声音,很好听,比桂花糖还好听,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东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莫霖秋趴在案上,枕着那本《论语》,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一片桂花林,满树金黄。有一个人站在树下,穿深青色的衣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先生。
        “我明天就再去会会这个‘太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小尾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