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归府中 段兮年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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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兮年回到太傅府时，夜色已经漫遍了整座京城。
暮秋的风卷着夜露，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寒意一点点渗进衣料里，可他只觉得，身上再冷，也冷不过心口那片早已熟稔的钝痛。
自莫霖秋登基以来，这样的冷落，这样的疏远，这样在满朝文武面前不留半分情面的责罚，他早已记不清是第几次了。一次又一次，旧伤未好，新伤又落，到最后，连疼都变得寻常，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麻木的凉。
他一路沉默着回了院子，连灯都懒得点燃，只独自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安安静静地坐着。
眉峰间那颗浅淡的小痣隐在阴影里，垂落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只余下一身清瘦孤冷。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劝自己。
陛下是君，他是臣。
君臣有别，大局为重。
白日里的一切，不过是帝王不得已的决断，是做给朝臣看，是做给天下人看。他不该动心，不该计较，更不该揪着那些冷硬的字句不放。
这般反复开导，反复说服，那颗被反复刺痛的心，才勉强压下翻涌不休的涩意。
他以为，这一夜便会这样安静地过去。
却不曾想，夜半最深最静的时候，院门被人极轻、极小心地推开了。
没有侍卫开道，没有宫人随行，没有半点帝王驾临的排场与声势。
只有一道身着素色常服的身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连呼吸都放得极浅，仿佛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是莫霖秋。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窗边独坐的段兮年。
只一眼，白日里在大殿上强撑出来的冷硬、威严、淡漠、果决，便在刹那间碎得一干二净，半点不剩。
白日里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主，一言九鼎，冷漠疏离，亲手罚了他最不想伤的人。
可此刻卸下龙袍，褪了帝王气势，他就只是那个从小跟在段兮年身后，会委屈、会心慌、会怕被丢下的少年。
莫霖秋几步走到榻前，没有端架子，没有摆威严，径直蹲下身，仰着头去看段兮年垂着的脸，声音哑得厉害，一开口就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
“先生……”
段兮年没有看他，也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轻轻蜷起，连一丝多余的反应都不肯给。
“请皇上离开。”
这一下，莫霖秋彻底慌了。
他立刻往前挪了挪，几乎要贴到段兮年膝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攥住对方的衣袖，轻轻拽了拽，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撒泼与赖皮：
“你理理我嘛……”
“先生，你就理我一下，好不好？”
段兮年依旧沉默，垂着的眼睫纹丝不动。
许久后，段兮年冷笑一下。
“皇上不让进宫，怎还夜访我府，皇上请回。”
莫霖秋一看他这样，整个人都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帝王体面，什么尊卑规矩，干脆黏得更近，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哼哼唧唧地缠上来，像一只被冷落了一整天的大型犬，又委屈又慌：
“我知道我白天错了，我错了错了错了……我全错了……”
“我那都是装的！全部都是装给别人看的！我不是真心要凶你，不是真心要罚你，更不是真心要冷落你……”
“你别不理我啊……”
“你别这样对我……”
“你理我一下嘛，先生，理理我……”
他仰着脸，喉结旁的那颗小痣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眼底微微泛红，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快要哭出来的撒泼劲儿：
“我一整天在宫里都坐立不安，一刻都没安心过。我满脑子都是你，都是你在殿上那副安静又难受的样子。我恨我自己，恨我只能用这种伤你的方式去护你……”
“我都偷偷跑过来了，谁都没告诉，龙袍都换了，就只想着来找你。”
“你不原谅我，我今晚就不走了，就在这儿赖着你，黏着你，哪儿也不去。”
“先生……”
“你别不要我……”
“我只有你了啊。”
他攥着段兮年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软得发黏，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着，像在讨饶，像在撒娇，又像在拼命抓住最后一点光亮：
“你理理我，好不好？”
“就一下……就理我一下……”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他带着委屈的声音轻轻回荡，和窗外的夜风缠在一起，落进段兮年沉寂已久的心底。
那一层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涩与疼，在这一声声黏糊糊的“先生”里，终究还是，轻轻晃了晃。
莫霖秋还黏在他身前，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放，一双眼红红的，像被淋了雨的小兽，一遍又一遍地蹭着他的气息，低声哼哼：
“先生……你理理我嘛……就理我一下……”
段兮年垂着眼，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他终究是硬不起心肠的。
自这人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时，他便养在身边，护着、教着、疼着，几时真舍得让他这样委屈。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别闹了。”
这一声刚落，莫霖秋像是得了大赦，整个人都往他跟前凑了凑，仰着脸，眼底亮得惊人。
不等段兮年反应，少年微微倾身，飞快、轻浅、小心翼翼地，在他眉峰那颗小痣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羽毛拂过，像落了片微凉的雪。
一触即分。
段兮年整个人都僵住，眼睫猛地一颤，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眼前的少年却像是偷得了糖的孩子，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仰着头望着他，眼底盛满了欢喜与依赖，声音软得发黏：
“先生不生气了……”
“这是……给先生赔罪。”
段兮年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头那点冷硬，终是彻底软了下来。
少年见他神色松动，再也绷不住连日来的紧绷与惶恐，轻轻靠进他怀里，声音闷哑，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慢慢红了眼眶。
“先生……”
“我只有你了。”
他没放声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依赖着，鼻尖微微泛红，抬眼望他时，还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执拗：
“要先生亲亲……才不哭。”
段兮年一怔，随即无奈地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拂过他眼角的湿意，终是低下头，在他还沾着薄红的唇瓣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一片温软的月光落下来。
少年瞬间安静了，睁着湿漉漉的眼愣了片刻，耳尖一点点烧了起来。
“先生最好啦。”
段兮年望着眼前这张已渐长开、却依旧带着少年意气的脸，忽然恍惚了一瞬。
仿佛又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总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摔疼了也只敢悄悄拉他衣摆的小娃娃。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原来从那时到现在，这个人一直都这样，擅长用最软的方式，撞得他方寸大乱。
风轻轻吹过窗纸，带来夜里淡淡的草木气息，也将那段被岁月轻轻盖住的旧时光，悄悄掀开了一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归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