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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天的靠近 莫霖秋短短 ...
莫霖秋黏上段兮年,只用了一天。
第一天见面,他还端着太子的架子,故作老成地问“你就是我的先生”,被段兮年不轻不重地挡回去之后,反而像被戳破了的气球,那点刻意维持的威严泄了个干净。第二天,段兮年刚到毓德殿门口,就看见一个小人儿蹲在门槛上等他。
“先生!”
莫霖秋腾地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段兮年眼疾手快扶住他,少年人的小身板轻飘飘的,一只手就稳住了。
“殿下怎么在这里等?”
“我怕先生找不到路。”莫霖秋仰着脸说,眼睛亮晶晶的。
段兮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走了两遍的宫道,又低头看了看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孩子,没有拆穿他。
“殿下费心了。”他说,语气平淡。
莫霖秋不在乎他语气淡不淡,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子:“先生快来,我今天把《为政》篇背完了!”
段兮年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小手。
太子殿下的手很小,指节圆滚滚的,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红色,像是五颗小贝壳。这只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他没有甩开。
“殿下,君臣有别。”他说,声音不重。
莫霖秋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仅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先生又不是别人。”
段兮年张了张嘴,发现竟无话可说。
他入东宫之前,同僚们曾给他讲过许多“如何应对难缠的皇子”的法子——威之以严、诱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没人教过他,如果太子不按套路出牌,只是一门心思地黏人,该怎么办。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任由莫霖秋拽着他的袖子,走进了毓德殿。
这一拽,就再也没松开过。
第三天,莫霖秋在殿门口等他,手里多了一个食盒。
“先生,这是御膳房的桂花糕,我尝了一块,很好吃,给你留的。”
段兮年看着那盒被打开过、少了一块的桂花糕,又看了看莫霖秋嘴角还没擦干净的碎屑,沉默了片刻。
“殿下,臣在授课时间不进食。”
莫霖秋眨了眨眼:“那课间吃?”
“没有课间。”
“那上完课吃?”
“上完课臣就告退了。”
莫霖秋的嘴巴瘪了瘪,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段兮年以为他要哭——他已经做好了一个太傅应有的准备:不哄、不让、不妥协。
可莫霖秋没有哭。
他把食盒放在段兮年的案角,认认真真地说:“那先生带回家里吃。”
段兮年看着那个食盒,又看了看莫霖秋。
孩子把小手背在身后,故作不在意地仰着脸,可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出卖了他的紧张。
“臣谢殿下。”段兮年说。
莫霖秋的脚尖立刻停了,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段兮年讲《论语·八佾》篇,讲“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莫霖秋听得似懂非懂,但全程没有走神——因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段兮年脸上,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转动,像一朵向日葵追着太阳。
段兮年讲到一半,停下来。
“殿下,臣脸上有字吗?”
“没有。”莫霖秋老老实实地说,“可是先生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动一动的,很好看。”
段兮年:“……看课本。”
莫霖秋哦了一声,低下头。可不到一刻钟,他的目光又飘上来了。
段兮年放弃了。
第四天,莫霖秋开始给他带手炉。
长安的秋天早晚温差大,早晨的毓德殿还有些凉意。莫霖秋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铜手炉,塞到段兮年手里,理直气壮地说:“先生手凉,写字不好看。”
段兮年想说“臣的字不需要好看”,但手炉的温度透过铜壁传到掌心,暖融融的,把到嘴边的话也暖化了。
“臣谢殿下。”
“先生不用谢我。”莫霖秋坐回案前,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先生高兴就好。”
段兮年垂下眼,翻开书卷。
他告诉自己,这是太子殿下对老师的尊敬,是正常的、合礼的、无可指摘的。
可他的手,一直没离开那个手炉。
第五天,段兮年发现了莫霖秋的一个秘密。
这孩子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在朝臣面前,莫霖秋是标准的太子——端方、沉稳、不苟言笑。他坐在那把比他还大的椅子上,听大臣们议事,偶尔点头或摇头,表情严肃得像个大人。嬷嬷和内侍们都说,殿下长大了,懂事了。
可在段兮年面前,莫霖秋是另一个样子。
他会撒娇。
“先生,我今天不想背《诗经》。”他趴在案上,下巴抵着书,可怜巴巴地看着段兮年。
“殿下必须背。”
“那先生陪我背。”
“臣在这里,就是陪殿下背。”
“不是这种陪。”莫霖秋爬起来,拽住段兮年的袖子,“先生要跟我一起念,我一句,先生一句。”
段兮年想说“不合理”,但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关关雎鸠。”段兮年念。
“关关雎鸠。”莫霖秋跟着念,念完咧嘴一笑,“先生念得真好听。”
“在河之洲。”
“在河之洲。先生,洲是什么?”
“水中的陆地。”
“那河是什么?”
“……河流。”
“那之是什么?”
段兮年看着他:“殿下是真心想问,还是不想背书?”
莫霖秋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被拆穿也不心虚的笑:“都有。”
段兮年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把莫霖秋面前的书卷翻到下一页。
“继续念。”
莫霖秋撇了撇嘴,乖乖跟着念。可他念两句就要抬头看段兮年一眼,像是确认他还在不在,确认他没有趁自己低头的时候走掉。
段兮年在。
他一直在。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偷偷看了段兮年一眼。
第六天,莫霖秋开始往段兮年身边凑。
“先生,这个字我不认识。”他拿着书凑过来,挨着段兮年的肩膀,小脑袋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
段兮年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
“仁。”
“哦。”莫霖秋没有回去,继续挨着他,“先生,仁是什么意思?”
“爱人。”
“那什么是爱?”
段兮年顿了一下。
七岁的孩子问这个问题,天真无邪,没有任何深意。可不知为什么,段兮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答不上来。
“殿下,”他说,“坐回去。”
“为什么?”
“君臣有别。”
“又是君臣有别。”莫霖秋嘟了嘟嘴,不情不愿地挪回去,嘴里嘀嘀咕咕,“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说这四个字了。”
段兮年假装没听见。
可他的耳朵,红了一小片。
第七天,段兮年到毓德殿的时候,发现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方砚台。
不是普通的砚台,是端州上贡的端砚,石质温润,色泽紫中带青,雕工精细。砚台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给先生的。莫霖秋。”
段兮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莫霖秋的字还写不好,“霖秋”的笔画歪歪扭扭,“先生”两个字挤在一起,像是怕走散了。
他拿起那张纸条,折好,收进了袖中。
然后坐下来,磨墨,备课。
墨在砚台上晕开,浓黑中带着一层幽蓝的光。这方砚台磨出来的墨,比他用的任何砚台都好。
莫霖秋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他的脸。
“先生用了我的砚台!”孩子眼睛一亮,声音里全是欢喜。
“臣试了试。”段兮年说,语气仍是淡淡的,“尚可。”
尚可。
莫霖秋不在乎他说什么,他只看见段兮年用了他的砚台。这个认知让他高兴了一整天,连背《诗经》都背得格外起劲,一口气背了三篇,背完还意犹未尽。
“先生,我明天还能背。”
“殿下今日已经背得够多了。殿下今日格外认真……”
“那我后天背。”
“后天再讲新课。”
“那我大后天背。”
段兮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莫霖秋看见了,他每一次都看见了。
“先生笑了。”他指出来,语气笃定。
“臣没有。”
“先生有。”
“没有。”
“有的有的,我看见了!”莫霖秋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段兮年面前,仰着脸看他,笑得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豁口,“先生笑起来好看,先生要多笑。”
段兮年别过脸,假装收拾书卷。
“殿下该用午膳了。”
“先生又不看我了。”莫霖秋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点委屈。
段兮年收拾书卷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站在身侧的孩子。莫霖秋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的光黯了黯,像是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殿下。”段兮年说。
莫霖秋抬起头。
段兮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
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拿起书卷,行礼,告退。
走出去很远,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莫霖秋追到殿门口,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那里,大声喊:
“先生明天还来吗?”
段兮年没有回头。
但他停下了脚步。
“来。”
一个字,很轻,被秋风裹着送回去。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声欢呼,清脆响亮,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段兮年站在原地,背对着东宫,闭了闭眼。
秋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他袖中那张纸条上的墨香。
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来时,慢了三分。
这一章写两人关系真正开始靠近的过程。用几天的日常,把少年直白的依赖和先生克制的心软一点点铺出来,没有激烈的情节,只想把那种安静、细碎、慢慢动心的感觉写真实。有些在意从来都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藏在每一天的等待和靠近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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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七天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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