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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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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他最初进入这片地域时所走过的那条小径——
原本应当庄重肃穆地安放着神祇塑像的壁龛,此刻却被一滩难以形容、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肉泥状怪物所占据。
镇上的居民不久前虔诚供奉的香烛依然凌乱地放置在供桌表面,只是那些蜡烛早已燃烧殆尽,仅留下一层冰冷而寂寞的香灰。
倘若按照夜衍的猜想,这个空间所处的时间节点似乎较为早期,可是他的特殊能力却无法在已经确认的时间线上继续向更久远的过去回溯,这很可能正是此次灾难根源所拥有的某种反常特质之一。
窗外的天空正慢慢黯淡下来,暮色渐浓,已近黄昏。夜衍沉默地走出庙宇,来到小镇的街道上。
放眼望去,每一户人家的门窗都紧紧关闭,四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与他后来在现实世界里看到的那个游人如织、热闹繁华的旅游古镇相比,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
“你还在吗?”
他在心底轻声询问,但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个潜伏在他身体深处的意识,自从将他从那尊神像的束缚中解救出来之后,便再也没有传递过任何讯息。
如果不是先前确确实实对自己进行了对话,夜衍几乎要再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罹患了某种类似精神分裂的幻觉疾病。
也许镇上的居民能为他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抱着这样的期望,夜衍转过身,朝着小镇的南侧不紧不慢地走去——
而与此同时,一个男人正躺在公园的长椅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夜晚的海风一阵阵吹拂而来,诱发了他隐隐发作的偏头痛,然而他却不敢轻易去医馆求诊,唯恐这地方的某些黑心诊所会趁机榨干他仅存不多的钱财。
山上的那座庙宇每周只对外开放一次,如果想要再次进入寺中参拜许愿,必须等到下周才行。
但男人却不愿意等待,因为他深信,只要自己的愿望能够实现,他就能赚到大笔财富,风风光光地返回故乡,享受众人羡慕的目光。
就在这时,两重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传来,男人不禁好奇地侧过头去。
在这个时间点,竟然还有人会在外面走动?更让他感到诧异的是,逐渐走近的似乎只有一道身影——难道刚才自己听错了吗?
“我凭什么要按照你说的去做?万一你只是在捉弄我呢?”
“如果不是当初我把你从那个地方救出来,你早就被它彻底吞噬了,不感谢我就算了竟然还凶我!!”
“就算我真的死了,也不过是离开这个世界而已。”
“……那如果有一天,你再也回不到现实了呢?”
“那也和你这个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孤魂野鬼没有半点关系。”
“孤魂野鬼?哈哈……哈哈哈!”
“你在笑什么?”
“嗯?”仿佛感知到了某种注视,男人吓得猛地朝长椅后方缩了缩身体。
真是倒霉,怎么会碰上这种疯子,难怪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游荡!男人回想起刚才那人自言自语、状若癫狂的样子,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连忙用手按住胸口,努力让自己慌乱的心跳平稳下来。
眼前之人时而流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时而又恢复成一副毫无表情的漠然模样,片刻之后,竟自顾自地低声笑了起来,眉宇之间凝结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戾气,死死盯向男人所在的方向。
“哟,看来是遇到老熟人了。”那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迈步朝他走来。然而不过短短一瞬,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蹲下身来,透过镜片仔细端详着这个衣着整齐、却掩不住惊慌失措的男人。
“原来是你……”夜衍丝毫没有为先前曾被孔佬设计陷害的事情流露出怒意,反而隐隐从中捕捉到了一丝线索,“孔佬。”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男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颤抖。
看来“孔佬”这个名字未必是他的真实身份,这一点其实早在夜衍的预料之中。
夜衍此刻一心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不安的地方,可他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根本无法挪动。
一股与他平日冷静克制气质格格不入的、隐隐的威压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可他本人却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你想去山上那座庙,对吗?”夜衍不动声色地试探着问道,目光敏锐地瞥见孔佬那只破旧的背包旁,正散乱地躺着几炷尚未点燃的香。
看来,眼下这条时间线正处在孔佬被困于寺庙之前的某个关键节点。心事被猝然戳破,孔佬顿时慌了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你怎么会知道?!”
紧接着,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急切地向前倾身,声音里充满了哀求:“你看见了?求求你,千万别告发我好吗?这……这是我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夜衍只是诈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顺着他的话回应道:“嗯,我看见了。那么,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吗?”
尽管尚未完全摸清整件事背后的真相,但这并不妨碍他顺势引导,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孔佬被人扶着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他看向夜衍的眼神复杂极了,里面既有对眼前人未曾揭发自己的感激,又深深藏着几分对未知与威严的畏惧。
他咽了咽唾沫,声音干涩。
“我本来是该住在镇上的小旅馆里的,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我把身上所有的证件和钱都给弄丢了,现在这包里,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了。”
他边说边颤巍巍地摊开手心,里面紧紧攥着一两张已经揉得皱巴巴、几乎辨不清面额的纸币。
“我听说这边马上就要启动一个大项目,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找份活儿干。虽说这地方离我家远得很,但我出发前跟媳妇儿保证过,等干完这趟活,一定带着钱回去,好给孩子治病……”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绝望。
“可现在倒好,我什么都带不走了。这破包里,除了几件缝缝补补的旧衣服,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就算我想把这些衣裳卖掉换点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根本没人愿意要。镇上的人都在传,说山上的那座庙特别灵验,只要心里诚心祈求什么,第二天就能如愿得到。一开始,我根本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
他的话锋在这里顿住,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那令人震惊的一幕。
直到他亲眼看见,前一天还在为生意彻底失败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破产邻居,第二天竟然容光焕发、趾高气扬地四处向人炫耀手腕上新买的那块明晃晃的金表,他这才真的信了。
可是,信了又如何?他如今连给寺庙上供的最基本的香火钱都掏不出来。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在昨天夜里,偷偷从别人的供桌上拿了几根香,惴惴不安地藏进包里,打算趁着明天一早天色未明,偷偷溜进那座庙里,对着那不知名的神明,祈求能赐给他一笔突如其来的横财,顺便……治好孩子那已被医生判了“死刑”的绝症。
夜衍静静听着,面上不显,心底却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这家伙,真是贪得无厌。一座据说一周才开放一次的庙,就能让人“心想事成”?天下哪有这样凭空掉馅饼的好事?这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不小。
更何况,用偷来的香火去供奉……怕是不仅不能如愿,反而只会触怒他们供奉的那尊所谓的“神”吧。
听完孔佬详细的叙述,夜衍心中那原本模糊的猜测瞬间变得清晰而笃定,他愈发确信这座看似祥和的寺庙背后,必定潜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甚至可能极为黑暗的秘密。
他沉默了半晌,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迷雾,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冷冽与质问:“这世间万事,皆有其因果与代价,哪里存在什么不劳而获、心想事成的美事?难道你真的天真地以为,仅仅来到这庙中焚香祈福一番,你所期盼的一切就会凭空变得顺遂美好吗?”
孔佬听到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猛地一怔,脸上原本的愁苦迅速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恐所取代,他结结巴巴地反问:“你……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这祈福……有什么问题?”
夜衍并没有立刻解答他的疑问,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引导的意味:“你且仔细回想,那些据说在此地实现了愿望的香客,他们后来究竟如何?你可曾深入想过,他们所获得的‘心想事成’,背后真正付出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孔佬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似乎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让他不寒而栗。
看到孔佬的反应,夜衍知道他已经触及了问题的边缘,便不再绕圈子,直接说出了自己可怕的推论。
“我怀疑,这寺庙之中所供奉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慈悲神明,而极有可能是一种……一种以人类蓬勃欲望与贪婪念想为食粮的邪异之物。”
孔佬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那……那照你这么说,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夜衍凝视着他惊恐无助的脸庞,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似是怜悯,又似是决断。
他继续用那种带着蛊惑与肯定意味的语气“忽悠”道:“事到如今,你早已在无知无觉中踏入了这个漩涡,想要全身而退恐怕已不可能。反正你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如果不信,可以先去试一下。”
孔佬听完,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全然的茫然与恐惧。他无力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隔天清晨,两人便趁着天色微明之际启程,悄悄翻墙潜入了那座古寺。
上一次夜衍从正门离开时,整个寺庙里空无一人,连一丝人烟都未曾见到,而这一次,他们依然没有碰到任何寺庙的管理人员或僧侣……
这实在令人费解,一个明明还在正常运作的香火寺庙,管理的人都去哪里了?难道全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就在夜衍暗自思忖时,目光所及之处忽然闪过一抹刺眼的红色,那红色如同幻影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墙角之后。
夜衍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绝不是错觉——如果自己的相机还在身边的话,或许还能通过回放画面,找出那一闪而过的异常究竟是什么。
但可惜的是,自从上次在那诡异的地下晕过去之后,他的相机便不知所踪,也许是遗落在那幽暗的地下空间里了?如今没有相机作为辅助,也没有其他防身武器的他,只能提醒自己此行必须格外谨慎,步步为营。
就在这时,眼见着孔则来从背包里不慌不忙地掏出四根细长的香,还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火,夜衍不由得愣了愣,略带疑惑地开口问道:“你还是决定要拜神?”
孔则来只是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副“来都来了”的淡定表情,仿佛在这样的情境下拜神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夜衍顿时无言以对,心中虽然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但最终也没有出言阻止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刚才那抹红色消失的方向。
从未来的视角回望,孔佬注定会成为一个执念极其深重的人。
本质上而言,夜衍依旧被困在相片所构筑的世界里,他的特殊能力仍在持续运转——整座寺庙弥漫着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浓重恶臭,而在他的眼中,这里每一尊或大或小的神像,其姿态与神情都透露出一种对人类的深切恶意。
说实话,这确实是他第一次遭遇如此诡异的状况。以往所经历的那些离奇事件,从未真正涉及鬼神之类的存在,或许他必须彻底重新审视和调整自己探寻灾祸根源的方法与思路了。
孔佬恭恭敬敬地磕完四个头之后,神像的双眼骤然睁开,那瞳孔栩栩如生,灵活而逼真地高速转动起来,最终将目光牢牢锁定在正凝视着它的夜衍身上。
然而,孔佬本人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异样,仍然在不停地重重磕头。
夜衍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孔佬陷入了一种夜衍前所未见的异常状态之中。
他的瞳孔就像那尊神像一样在飞速旋转,始终无法对焦。
夜衍当机立断,迅速拔掉了香托上仍在燃烧的香,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孔佬的右眼中缓缓流下一行殷红的血泪,他的面容也在恍惚之间变得模糊不清、影影绰绰。
“祂在通过这个人降临。”‘夜衍眯起了眼睛’。
“没办法打断吗?”
“如果你手无寸铁,那我也毫无办法。”他控制着夜衍的身体耸了耸肩,用着轻佻的语气。
孔佬的身体很快便瘫软下去,然而没过多久,他又站了起来。
夜衍无端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仿佛有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理智告诉他,有某种超出他掌控的事物正在诞生,他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在他转身的刹那,几根触手从孔佬的衣摆下伸了出来,猛地朝夜衍的脚踝抓去。
夜衍迅速反应,拼尽全力往前一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几根触手的袭击。
他稳住身形后,回头看向孔佬,此时的孔佬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着,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皮肤下不断蠕动。
从孔佬体内伸出的触手越来越多,它们在空中肆意挥舞,所到之处,庙里的物品纷纷被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夜衍知道此刻不能慌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这些触手的运动轨迹,寻找着可以反击的机会。
突然,他发现这些触手中有一根相对细小且看起来较为脆弱,于是他瞅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根触手狠狠踢去。
触手应声而断,绿色的液体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受到攻击后,孔佬或者说被某种东西操控的孔佬变得更加狂暴,剩余的触手疯狂地朝夜衍袭来。夜衍左躲右闪,但还是被一根触手擦伤了手臂,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紧牙关,心中暗自思忖着脱身之策。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那个神秘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现在需要我的帮助吗?”夜衍心中满是不甘,但眼下形势危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无奈地回应道:“你到底想怎样?”那个声音轻笑一声,说道:“很简单,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帮你解决眼前的困境。”
夜衍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警惕地问道:“什么条件?”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等时机成熟,你自然会知道。”夜衍心中虽然疑虑重重,但看着不断逼近的触手,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要抗拒我”‘夜衍’勾起唇角。
霎时间,一股沉重而猛烈的钝痛如重锤般狠狠砸向他的头颅,夜衍的面容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瞬间扭曲变形,几乎无法控制。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试图令全身放松以抵抗痛苦,但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迅速蔓延加剧,没过多久,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昏厥过去。
就在他身体软倒的刹那,一团轮廓似人、缭绕不散的黑紫色雾气悄无声息地自他背后显现,稳稳地、轻柔地托住了他瘫软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