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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没有家里人 也没有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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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傻逼这条舌头太恶心了。
他到底喝了多少。
又苦又辣还混着烟味儿,一股子往嗓子眼灌,跟小时候蒙古大夫给自己灌药一样,捏着嘴就是倒,不咽不让走……
他不喝酒的,这事甘祈朗知道。所以就是他妈故意的。
吵架吵不赢干架干不过,就往对方脸上啐唾沫是吧。真够下作的……
速尔萨感觉被狗舔了脸,一个发力,额头撞上了甘祈朗脑门。
“咚”的一声,把人撞的愣神。趁这个空挡他抵住甘祈朗的下巴使劲往后搡……就见到大少仰面倒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了茶几角上,闷哼了一声没了动静。
……他懵了一下,赶紧蹲过去查看这人有没有受伤。
没摸到血。
手掌心里感觉到,甘祈朗脑袋上的动脉跳的很快很有劲。
死不了。
他松了口气,却发现地毯上的这个人睁着眼睛,怔忡着,盯着他看。
眼神让他读不明白,也不凶了也不狠了,湿湿雾雾的。
“……”他收回手。
赶在这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拉开门跑了。
一路跑,跑到了楼下,跑到了几公里远的地方。越跑越想,越想越恼火。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觉得自己今晚从答应吃那顿饭开始,就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情。
雨又下了起来,变成了扯不断的毛毛雨,他在花坛边上找到了个水龙头,俯下身捧起水就开始漱口,漱完一遍又一遍才把嘴里的酒味涮干净。
抹了下嘴,下嘴唇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碰就疼,扯着额头也一阵阵抽痛。
来香港这么多些日子,他见过争车位的讨工钱的,也见过马场外面茶餐厅内的赌狗对骂。没见过谁吵架吵一半,突然拿嘴来对付人的。
这个甘祈朗,连赌狗都不如,为了恶心人什么手段都使上了。
真的是个狗杂种。
等等,这人不会明天又要自己陪医药费吧?
他站在花坛边……踟躇了一下要不要回去看一眼。
手机恰在这时间震动起来。
他摸出手机,看清了发信人名称。
炳叔:【今个礼拜都不得闲,无办法出来,不如就现在啦?麦生的事你还想知吗?】
……
炳叔到的比约定的时间要早。
他们没有见过面,但是速尔萨推开茶餐厅玻璃门后,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瘦瘦黑黑,佝着肩背,看着有些萎缩。速尔萨走过去时,他正把手持收音机往挎包里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到来人:“速生?”
速尔萨点了点头。
“坐、坐。陈伯给我看过你的相,我眼神不是几好……见谅啊。”他招手叫伙计添茶,“麦老板的事,我先讲清楚,我都好耐未见到他了,你专程过来我都未必帮到你……”
“没关系,”速尔萨说,“您也在找他吗?”
炳叔有些诧异,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停住了,听到速尔萨这个问题瘪了瘪嘴,“嗯,我……找了他几个月了。”
速尔萨这才坐下来,等着他继续。
他等人讲话的时候很沉静,也不大移开目光。炳叔被他看了好一阵,有点不自在。
“其实我肯出来见你,也不全是看在陈伯面子上的……”
一股脑地开了口。
“我有一点钱放在他那里,”他说,“四十几万,对他们做老细的可能不算什么,我们这种人……总而言之,我等着拿返来……”
自他挎包内传来收音机正在播放的马经,深夜电台里面两个男人为了哪匹马能跑出来争论不休。炳叔呼了口气,“以前有几个相熟的人知道我跟着麦老板做事,有时会拖我递数。”
又喝了口茶,“我摞少少辛苦钱,做了几年都没出过什么岔子……后来他们的赢的钱,麦老板话澳门那头暂时转不出来,叫我先帮忙付一些,三五日就还翻给我。我想着,人是我带着赌马的,总不能赢钱的时候叫人等,就现付了……”
速尔萨:“然后就没给您?”
“给过一部分,”炳叔答道,“头几回给了所以我先至敢再拿钱出来垫,后来数目大起来,我手头不够他又叫我想想办法,话一场起两场止,捱过去就松动了。我连定期都提早拆掉,还问人借了些……”
“哎……如今他们日日打给我,个个都问当初是边个拍胸口话这个老板做的长久,不会赖账的?我实在是……”
速尔萨沉默片刻,问道:“我听过一些马主说,他在澳门路氹的档口最近收的紧,是不是出事了?”
“何止收的紧!整个档都被端掉了,电脑、sim卡搬了一整车!”炳叔压低了声音,四周围看了看,“现在有人话,他肯定跑路了,要么过了境躲在澳门不见人,要么跑船去了东南亚。消息传来传去,个个都像亲眼见过一样。”
“您觉得他出境了吗?”
炳叔犹豫着,视线落到速尔萨面前那杯没有碰过的茶上。
他说:“我觉得他多半不会走。”
“……”速尔萨想问为什么。
“我跟了他六年,路氹啊元朗啊,个D档口说穿了就只是个门面,换沓地方好易的。就一个晚上的事情。”
炳叔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但是他一走,香港这边的下线欠他几多,都当没有这笔数。他的上线还会当他吞了这笔钱。做他们这行的,最怕就是账收不返来,差人来抓人都要排在后头的……”
……最怕的就是账收不回来。
速尔萨垂下眼帘,思绪飘到了,天台之上。
天台之上……
他爸就在上面。
深水埗那栋唐楼没有电梯,二十几层的楼梯间很长,他和弟弟冲上去一步跨三级,都花了好长的时间。
自从六岁第一次摔马后,他好久没有那种心跳如擂鼓的感觉了,就算往后骑马骑到上下不接气都没有过。
天台的铁门虚掩着,推开门是一片白花花的床单,被天台的风刮的一片遮住一片,床单的缝隙外面,是一圈到腰高的女儿墙。
阿爸站在矮墙另一边,背对着他和穆萨,两只手向后扶着墙沿。鞋子、还有白帽子都叠好了摆在旁边。
“阿爸!!”穆萨一边喊一边往前挪着,
“阿爸啊,你下来,你先下来!有什么事儿咱们一家人商量啊——他们要钱我们慢慢还……要不然就报警吧?我们去报警??你先回来啊……”
挪了两步又被速尔萨一把拽住。
他回过头,红着眼睛,嘴巴发着抖。
速尔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拽着他,只觉得手心里面全是汗。滑得感觉抓不住弟弟的手臂。
“尔萨。”
阿爸在叫他。
他才往前迈了点步子,跟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走不近,但是他看清了父亲脸上,那些沟沟壑壑里面的眼泪。
“你这个娃娃没有穆萨机灵,从小又不爱说话……心里装的事情也多……其实我想过,不说话也好,不咋能惹事,一辈子待在老家也好。”
说着咳嗽了两声,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可是这些年阿爸又在想,不可能啊。人活在世上,该求人的时候就得开口。你以后在外头要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你就张嘴跟人说,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抗,听见没有?”
他拼命点头,点的脖子脑子都发了酸。始终盯着父亲看,生怕自己眨一下眼睛他就不在那儿了。
“是阿爸对不起你们,我糊涂的很,欠了那么多钱,越陷越深……但是人死两清啊……这个窟窿,我死了就算我自己的了,他们就找不着你们了……”
阿爸说话开始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你们回家以后帮我跟你们阿帕磕个头……就说阿爸对不起她,让她一个人好好过,不要等我了。”
“阿爸啊……”穆萨已经哭到说不出整话了,“不要……阿爸……我求你,求你先下来吧……”
速尔萨嗓子眼里都像塞了干草一样,抬不起沉重的舌头。怎么都抬不起来,一个字,一句话也都挤不出来。
父亲再没有回过头看他们。
最后冲两个人摆了摆手,跟每天早上出门去一样。
速尔萨扑过去的时候,手只抓到了一阵热风。
人跳楼怎么不像电影里面那么惊天动地,就跟一个麻袋从车上滚下去差不多,静得很。
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时间都停了。然后,才传来好远好远的,人群的尖叫声。
穆萨疯了一样朝女儿墙外面扑出去,好在,他揪住了穆萨的后领子,刚刚手心里的汗已经风干了,所以不打滑了。
“放开我!!哥——放开我!!爸————————啊!!!!”
喊声比楼下的尖叫撕裂,让他耳膜生疼,拳头还有踢腿一下下砸在他全身,骨头都发麻了,他还是一声不吭。
就这么抓着穆萨的手,还有头。按在自己肩窝里面,捂着弟弟的眼耳口鼻,手抖的又想赶紧握成拳头。
没能抓住阿爸,但是把穆萨抓住了。
账不是早就还清了吗?阿爸到死都不知道……而已。
“……速生?速生?”
谁在叫他?
速尔萨眨了下眼睛,茶餐厅里的灯光涌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到炳叔一脸担心的样子:“你没事嘛?面色好白……”
“啊,我没事。”他说,“您接着讲。”
“我话,他可能躲在他自己的那个私人牌所,今次我去过几回,都说他不在……”炳叔想了想,“不过他们认得我,我替他跑腿出出入入过多少回,所以……”
速尔萨:“您把地址给我吧。”
“好,”炳叔解锁了手机,一边翻消息一边说,“但是你不能提我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只是我这个年纪,再攒那么多钱,都不知要做到几时了,实在经不起……”
“我知道的。”速尔萨打断了他的啰嗦。
地址发了过来,速尔萨打开地图查看,屏幕恰好滑出一则通知,是臭傻逼发来的,问他滚去了哪里,即刻回马场,即刻回电话。他把信息往上一推,接着查看详细位置。
末了,他起身道谢。炳叔跟着站起来,忙说茶钱已经付过了,眼见速尔萨准备直接离开,他带着勉强的笑意问:“你找这个人也是为了钱?还是话最近廉属又有通缉奖金啊?”
速尔萨漠漠地看着他,没有应声。
他只得悻悻找补:“算了,当我没问过,不过老麦身边有个打手好劲的,我以前见过他动手,你要好生注意安全。”
“陈伯话你性格犟,劝都不听……自己小心,免得家里人担心。”
……
速尔萨手里的手机开始不停地响起来电。
他按掉来电,关了机,回答:“我没有家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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