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神明》镜梓尚

4、出事了！ 楼下客厅里

　　楼下客厅里没有开灯，供台前的红布在暗处显得颜色更深，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香灰却没有塌下来。
　　一整截香灰细细地立着，弯而不落，文秋月看着那截香灰，神色慢慢严肃起来。
　　他站在供台前，双手合十，低声说：“您老人家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屋子里很安静。
　　过了片刻，那截香灰终于动了一下。
　　没有整段落下，而是从中间断开，掉了一小截在香炉边缘。
　　很轻的一声。
　　文秋月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于是他先去净了手，回来后在供台前坐下，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开始仔细感受。
　　文秋月没有经过系统的玄学知识学习，他现在所有使用的内容都是这些年和老祖一起磨合下来的。
　　就像通感，文秋月是把自己的感知交付给老祖，然后获得一些祂的回答，自己再通过所有过往经验的整合，把答案的内容锁定出来。
　　这些答案不会是具体的画面，很多的内容都是五感的结合，如果哪一方面没有注意到都会错过。
　　刚开始的时候闹出来不少笑话，不过现在文秋月已经总结了很多内容，在他的个人知识库中，是满满的血泪经验。
　　而现在，在文秋月闭上眼的一瞬间，就出现了一种带着速度感的不稳定的延伸状态。
　　那么就是交通上的。
　　他顺着它继续往下走，开始锁定人。
　　意识里先浮出来的，是祝灵曜站在楼下的样子。
　　蓝色卷发、内衬是白色衬衫、窄款黑色领带、外搭是米色立领夹克、头上带着咖色贝雷帽、脖子上挂着台佳能R6……
　　文秋月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要素，任由这个画面自然淡掉。
　　下一刻，木临江的样子浮了上来，画面是他离开家时的样子。
　　黑色短发、Theory24春夏深灰三件套西装、Ray-Ban咖色渐变墨镜……
　　文秋月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买这些行头的的时候，感慨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现在还要咬着牙才能消费得起。
　　不过穿着这身上街，引来无数行人侧目，甚至有人议论是不是明星的时候，木临江还是没压住嘴角。
　　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忽然掺进来，让文秋月的思绪微微一偏。
　　他轻轻甩了一下头，把那些生活化的画面压下去，重新回到现在的判断里。
　　不安逐渐笼罩在文秋月的心里，他心下一沉，看起来是木临江路上要出事。
　　接下来文秋月感受到一种明显的偏移，是一种带着冲击感的短暂失控，他身子跟着这种冲击感歪了一下，但是身上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疼痛。
　　现在是通感的状态，也就是说明木临江没有受伤，只是心中有些恐惧的情绪在。
　　不会是真开车没看清楚路，掉沟里了吧？
　　不过既然没受伤，文秋月就没有太担心，想了想，他拿起手机给木临江打电话，手机却先一步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人：木临江。
　　文秋月立刻接起来：“喂？”
　　电话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混着风声与木临江粗重的呼吸声。
　　等待了一会儿，也没收到回应，文秋月站在供台前，开始担心：“木临江？”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木临江的声音，他还在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老月，我好像，撞见东西了……”

　　时间回到木临江把文慧顺利送到高铁站的时候。
　　女孩下车前又认真道了几次谢，眼睛红是红的，但整个人已经清明不少。
　　她站在进站口，拖着行李箱回头冲他挥手，说回去之后一定要给文秋月好好宣传。
　　木临江靠在车门边，也懒懒挥了一下手：“行了，少给他介绍点麻烦事就行，他这人心软，真忙起来又不知道歇。”
　　文慧笑着说知道，转身进了站。
　　木临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重新坐回车上。
　　他没有立刻启动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放空了半分钟。
　　文秋月这人确实挺奇怪。
　　平时看着散漫，说话也不着调，好像什么都能笑着过去，可真遇到事，他又比谁都心软。
　　这姑娘的事，换成别的所谓的大师，能不能看出来是一回事，看出来了愿不愿意管又是另一回事。
　　文秋月倒好，明明嘴上嫌麻烦，最后还是让人来家里，给人处理干净，还嘱咐这嘱咐那的。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老好人。”
　　看了下时间，不算早了，木临江发动车，往机构开去。
　　他们当初搬到这个小镇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这里会发展得这么快。
　　一开始选这地方，就是图清静还便宜，也图离那些乱七八糟的旧事远一点。
　　那时镇上没什么人气，街道也旧，晚上八点以后路上就没几个行人，结果这些年先是通了高铁，后面又新建了一所211高校，附近的教育资源一下被卷了起来。
　　有了学校，就有了家长。
　　有了家长，就有了机构。
　　文化课、语言班、舞蹈、声乐、形体、艺考，原本只有大城市才卷得热火朝天的赛道，竟然也慢慢卷到了这里。
　　木临江这种有过蓝血秀场经历的大模，自然不会浪费自己的履历。
　　他在机构里是明星教师。
　　负责人每次介绍他，都恨不得把他的履历写成海报贴满整栋楼，什么国际秀场经验，什么高级审美，什么镜头表现力训练，什么艺考形体提升，听得木临江本人都想笑。
　　不过笑归笑，钱还是要挣的。
　　文秋月当了灵媒之后，曾经给他们三个人都算过。
　　结果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坏。
　　大概意思就是，他们这几个人，基本上发不了大财。
　　就算哪天有大财砸下来，后面也容易跟着大灾，不如平平淡淡过日子，赚点够花的钱，衣食无忧，别贪太多。
　　木临江一开始还不太信，后来发生的事多了，他也就慢慢认了，有些命，不服不行。
　　所以他一直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上课的频率，每个月保证能存下一部分钱，剩下的够日常开支，偶尔买几件贵衣服撑撑排面，也就差不多了。
　　家里靠文秋月平时给人看事、接点IT上的外快，再加上他这份工作，基本能供着木文英上学，不愁吃穿。
　　当然，最近略有超支。
　　主要是文秋月老跟那个叫祝灵曜的小子出去玩。
　　喝酒、拍照、染头发、买衣服，花的倒不是家里的钱，都是文秋月自己以前的存款，木临江也犯不上真说什么。
　　更何况文秋月最近确实比之前好看了不少，人也精神了。
　　以前文秋月总像在苦苦支撑，现在倒真像重新活过来一点。
　　木临江不该不高兴，可他还是不太舒服。
　　因为文秋月不在家的时间变多了。
　　这些年他们三个人风风雨雨一起过来，什么狼狈样没见过，什么破事没扛过，好不容易日子安稳一点，文秋月倒是自己另寻新欢了。
　　关键是自己这点心思，还不能拿到台面上说，说出来就显得他特别小心眼。
　　好在有木文英，他年龄小，对于文秋月这种自己独自出去玩的行为，怎么表示都不过分。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木临江才能顺势阴阳怪气两句，勉强抒发一下心里的不满。
　　不过话说回来，文秋月要是真的想出去，他也没有理由拦。
　　毕竟这些年，最苦的人一直是文秋月。
　　木临江自己也被老祖选中过几次，就那几次，已经够他记一辈子。
　　第一次被选中之后，他整整吐了一夜。
　　第二次更糟。
　　他醒过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香灰和血，手腕上青了一圈，像是被人死死抓过，木文英躲在角落里哭，文秋月跪在他面前，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那时候木临江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不想再来一次，哪怕死，他也不想再来一次。
　　可文秋月替自己承担了这一切。
　　他说自己抗造，耐受度很高，能习惯这些。
　　他能习惯疼，习惯被折腾，习惯在死人和活人之间来回周旋。
　　甚至有时候还能笑着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就凭这些，文秋月想做什么，木临江都没有理由阻拦。
　　只要文秋月是真的开心，只要那点开心是真的，那他想怎么样都可以。
　　甚至让自己去死都行。
　　木临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这上面了，他甩甩头扔到那些想法：“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上课前十分钟，木临江把车停进机构附近的停车位，推门下车。
　　课排得不算满，但也够折腾。
　　那帮孩子没有一个真有天赋的，有的走路驼背，有的肩颈僵得像块铁，有的镜头感差到让人绝望。
　　偏偏校区负责人还要哄着家长续课，课后让木临江挨个夸，说孩子有潜力，说只要坚持训练一定能出效果。
　　木临江每次说这些违心话，心里都不太舒服，可他又在挣这份钱，既然吃了这碗饭，就不能砸人家锅。
　　这就是成年人最烦的地方。
　　上完最后一节课，天已经擦黑。
　　木临江从机构出来，坐回车里，没有马上开走，他把车窗降下一点，点了根烟。
　　烟雾从指尖升起来，很快被夜风吹散，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放空。
　　可人一放空，就容易想起烦心事，他又想起最近总在文秋月身边晃悠的祝灵曜。
　　自己干活干这么久，文秋月连个微信都没发，给那小子发得倒是勤，从早上起来就一直看那个破手机……
　　又抽了几口，木临江睁眼看了下时间，七点多了，文秋月追得那个电视剧开始播了，现在回去还能一起看一会儿，于是他直起身子，把烟按灭准备回家。
　　忽然一片白光从面前闪过。
　　作为曾经靠镜头吃饭的人，木临江对这种光可太熟悉了，他几乎是瞬间就分辨出来了：
　　有人偷拍他还开闪光灯？！
　　他猛地转头，往光源方向看去，停车场边缘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虽然只见过那么几次，但是这头蓝毛给他的印象可太深了，是祝灵曜。
　　木临江心里那点原本就没消下去的不快，一下子浮了上来。
　　这小子怎么回事？拍文秋月还不够，现在还拍到他头上来了？
　　木临江打开车门下去，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祝灵曜站在路灯下，脸上还带着微笑，他的头发原本是偏冷的浅蓝色，最近掉色掉得厉害，在路灯下几乎发白。
　　那张脸年轻，漂亮，甚至漂亮得有点不真实，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他的衣摆轻轻动了一下，整个人像从某张过曝的照片里走出来的。
　　“我觉得你刚刚在车里很帅。”祝灵曜举了举相机：“所以拍了一张。”
　　木临江压着火，保持着作为文秋月家属的礼貌：“那你可以先和我商量一下，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尊重你的拍摄对象？”
　　祝灵曜笑了一下：“可是和你说了之后，之前的感觉就没有了。”
　　他说得太坦然，倒显得木临江像在无理取闹。
　　木临江眯了眯眼。
　　祝灵曜又主动把相机屏幕转过来，递给他看：“你看看，不喜欢我可以删。”
　　木临江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可看清照片的瞬间，他心里的不满轻了一点。
　　不得不承认，拍得很好。
　　车内光线昏暗，他靠在驾驶座上，指间夹着烟，眉眼被阴影压得很深，窗外一点冷光落在侧脸，整张照片有一种很强的电影感。
　　如果他现在还在做模特，这张照片完全可以放进模卡里。
　　看起来老月喜欢被他拍照不是没有理由的，挺有品味一小孩。
　　于是木临江表情缓了些：“这张拍的是挺好的，多谢了。你是老岳的朋友吧？”
　　祝灵曜点点头。
　　气氛因此缓和了一些。
　　木临江继续说道：“上次老月喝多了，还是你送他回来的，辛苦你了。”
　　祝灵曜看着他，还是笑着的：“他挺轻的，没费多少劲。”
　　这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木临江心里还是不舒服了一瞬，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老岳这段时间总跟你出去玩。”木临江靠在车门边，语气像闲聊，“在家待的时间都变少了。”
　　祝灵曜低头看着相机屏幕，手指轻轻划过刚才那张照片：“可是我今天叫他出来，他都没来。”
　　木临江心里顿时得意了一点。
　　他嘴角忍不住带了点笑：“那还挺意外的，感觉之前都是你一叫他，他就出去了。”
　　祝灵曜没有说话，木临江以为自己戳中了他的伤心事。
　　对方看着也就是个小孩，和木文英差不多年纪，虽然他对文秋月有点占有欲，但木临江也不至于真对一个小孩乘胜追击。
　　他想结束这个话题了，祝灵曜却忽然开口：“其实我和他出去的时候，感觉很放松，也很自由。”
　　木临江看向他。
　　祝灵曜的声音很轻：“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在疏远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眼神里多了一点茫然，像是真的不理解。
　　木临江微微皱眉。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祝灵曜抬起眼，看着他：“他开始离我越来越远，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木临江听得越来越不爽，这是文秋月约不出来了，所以这小子开始从自己这边找突破口，想让他帮忙说好话？
　　木临江不打算继续聊下去，他摸出手机，准备装作接电话离开：“我这边还有事，先……”
　　话还没说完，祝灵曜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
　　木临江身体瞬间绷紧，他下意识想甩开，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对上了祝灵曜的眼睛。
　　那双眼睛原本应该是很漂亮的圆眼，可这一刻，木临江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变了。
　　那种微微抬眼的角度，那种带点委屈、带点撒娇的神情，那种像是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原谅的依赖感……
　　太像木文英了。
　　像到木临江心里真得开始变软，可是祝灵曜不是木文英。
　　木临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也正因为知道，他才觉得头皮发麻。
　　祝灵曜抓着他的手腕，声音很轻，一遍一遍问：
　　“你能不能让我和文秋月见面？”
　　“你能不能让我和文秋月见面？”
　　“我很想见他。”
　　“我真的很想他。”
　　那声音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木临江眼前的路灯开始变暗。
　　停车场的边界在往后退，车声、风声、远处学生说笑的声音，全都慢慢变得模糊。
　　只有祝灵曜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让我见他。”
　　“让我见他。”
　　“让我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