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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亡者情绪关键词辅助定位系统 木临江几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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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临江几乎是在那一瞬间,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其实也不算抽,更像是他整个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手腕往后一甩,肩膀跟着撞在车门上,发出很重的一声响。
祝灵曜的手被甩开,指尖还停在半空里。
木临江呼吸有点乱,脸色却已经沉了下来:“你有病吧?”
他不是没见过奇怪的人,这些年围在文秋月身边的人,活人死人半死不活的人,都够凑一桌麻将了,祝灵曜这种不太正常的小孩,本来也不该让他这么失态。
可是刚才那一下实在太不舒服了。
木临江心里一瞬间浮出来的寒意,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掉。
祝灵曜被他甩开之后,倒没有生气,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又抬头看木临江,眼里那点茫然还没完全褪下去。
“我只是想见他。”祝灵曜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木临江把车门拉开,冷着脸坐回去:“那你去找他,别找我。”
祝灵曜站在原地,没有动。
木临江不想再跟他纠缠,立刻把车门关上,发动了车。
开出停车场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有点发麻。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
车子驶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退过去,城市边缘的荒凉逐渐展现,只有零星几家店在亮着。
木临江原本打算直接回家,车开到半路,仪表盘上的油量提醒却跳了出来。
他盯着那个小黄灯看了几秒,心里更烦了。
真是哪哪都不顺,最近的加油站还不在回家的路上,要绕到镇外那条老路去。
可油量确实不多了,真要撑回去,明天还得再开出来加,还是要麻烦。
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去加油。
木临江开着开着,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散了。
他也许不该对祝灵曜那么冲。
小孩可能是真的有点问题,文秋月之前不是也说过,祝灵曜这个人有时候太执着,一旦喜欢什么东西,就会一直盯着看。
摄影师嘛,也许都有点怪癖,木临江以前在圈子里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为了拍一张照片,半夜跑到荒地里蹲几个小时;为了追一个光线,能把自己折腾得快冻死;有的人拍照的时候根本不像正常人,眼睛里只有画面,完全不管被拍的人难不难受。
这么一想,祝灵曜也不算太离谱。
“算了。”他低声说:“只要别真来招惹老月就行。”
加油站很快到了,值夜班的员工打着哈欠出来,给他加满油,木临江没下车,划了油卡就直接离开。
返程的时候,路比刚才更安静。
木临江开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车厢里有点冷。
现在是5月份,可后颈还是一阵一阵发凉,像有人把湿冷的布贴在他脖子后面。
木临江皱了皱眉,把车窗关上,车内一下变得很安静。
静到能听见他自己呼吸的声音,木临江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正想把广播打开,忽然,车厢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开关门时带起来的轻微晃动。
木临江的手一下子僵住。
他第一反应是后轮压到了什么东西,可自己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听到,所以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后视镜挪。
木临江看见后排座椅靠背后面,慢慢冒出了一点黑色。
像是头发。
很长的头发。
湿漉漉得垂下来。
木临江脑子里嗡了一声。
下一秒,车灯照出的路面突然往旁边偏了一下。
他手一抖,方向盘跟着偏了,车轮碾过路边松软的土,整个车身猛地往下一沉。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色。
车头“砰”地一下卡进了路边的深坑里。
安全带猛地勒住胸口,木临江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扑,又被拉回来,后背重重撞在座椅上。
他坐在原地,整个人僵了好几秒。
发动机还在空转,车灯照着前方半人高的杂草。
木临江做好心理建设,缓缓抬眼看向后视镜。
后座上,确实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湿得发暗,整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双手垂在膝盖上。
木临江喉结滚了一下,手指摸到安全带卡扣,按了两次才按开。
过程中他时刻注意着那个女人的动向,看到他对于自己的动作没有一点反应时,他尝试着打开车门,然后立刻离开自己的车。
那个女人依旧没有动作。
夜风一吹,木临江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全湿了。
这个时候他的分析能力才重新开始运转,这个女人毫无疑问是鬼,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向,所以自己现在是安全的。
他扶着车门站在外面,平复呼吸的同时,给文秋月打电话。
其实他不该这么慌。
就他们仨这个体质,撞见这种东西算什么大事?
木文英小时候还在床底下跟一个没有脸的小孩对视过,文秋月前几年最严重的时候,半夜下楼喝水都能看见供台旁边多出来几个人影。
木临江自己也遇到到,处理过。
他应该清楚的知道遇到这种东西不能跑,不能乱喊,不能轻易答应对方任何话,也最好不要主动问“你是谁”“你要什么”这种特别容易被牵上的问题。
这些他都懂。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段时间对这些东西的耐受度低了很多,以前还能硬撑着骂两句,现在却连看一眼都觉得心口发紧。
电话接通了。
文秋月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喂?”
听见熟悉声音的一瞬间,木临江有点哽住,他又深呼吸了几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老月,我好像,撞见东西了……”
文秋月那边顿了一下,立刻问:“那你在哪?受伤了吗?”
“没受伤。”木临江看了一眼歪在坑里的车,“车掉在你说的那个坑里了。”
文秋月想扇自己的嘴,怎么就这么巧:“你先下车,离车尽量远一点,那东西凶吗?”
“不凶,我现在安全的。”木临江已经能不再恐惧地注视那个女人了:“她只是突然到我车上了,没有其他动作,就在那坐着。”
“行,没动就先别刺激她。”文秋月说,“我马上过来,你微信发我位置,我怕我晚上找不见。”
“好。”木临江挂了电话,把位置发过去,然后站在离车三四步远的地方。
他不敢走太远,毕竟之前也有本来好好待在那的鬼,结果因为视野里失去了自己盯上的目标,就导致突然开始暴走的例子。
而这个例子也发生在他身上,惨痛的经历,不能再体验一遍了。
夜风从山林里吹出来,树叶哗啦啦响,听得人心里害怕。
木临江正观察着那个女人身上的细节,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几乎是立刻转身。
一头蓝毛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是祝灵曜。
他缓缓从山路那边走了下来,没拿相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担心。
“你没事吧?”祝灵曜隔着一个车道,冲他喊道。
木临江心情复杂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路上没什么车,祝灵曜翻过护栏,走到离他不远的位置,看了看坑里的车,又看了看他:“受伤了吗?”
面对像个正常人的祝灵曜,木临江还是回答道:“我没事,车卡住了。”
祝灵曜看向车,也看向了后座,但是神情正常,他很快把视线收回来:“需要帮你叫拖车吗?”
“不用了,我朋友会来。”木临江拒绝道。
“文秋月?”
木临江看了他一眼。
祝灵曜反应过来,低声说:“抱歉。”
这句抱歉来得有点突然,木临江没说话。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祝灵曜的头发被吹得有点乱,他低头摆弄了一下手机,好像在找一个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刚才吓到你了。”
木临江语气不冷不热:“你知道就好。”
祝灵曜认真点头:“我有时候就是太执着。”
木临江看着他。
祝灵曜继续说:“我不是故意想让你不舒服,我只是很想见他,想到有点控制不住。”
他这话说得太坦白,反而把木临江后面准备好的刺全堵了回去。
木临江一时没接话。
祝灵曜轻轻抿了下唇:“我知道这样不对,所以来跟你道歉。”
木临江皱眉:“你一直跟着我?”
“没有。”祝灵曜立刻摇头,又像是怕他不信,补充道,“我在山上拍星星,看到下面有车灯晃了一下,听见刹车声,就下来了。”
这个解释倒是说得通,不过木临江扫了一眼山上,树丛茂密,什么都看不到。
祝灵曜又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拍几张照片,当作道歉礼物。”
木临江差点被他说笑。
“我车都进坑里了,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情拍照?”
祝灵曜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样可以拍得很有故事感。”
木临江:“……”
他忽然觉得祝灵曜可能真的只是脑子有点问题。
木临江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辆倒霉车:“算了,不用这样,我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祝灵曜看着他,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他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几下,把刚才停车场那张照片调了出来:“那这张我发给你吧。”
没有拒绝人两次的道理,何况木临江还挺喜欢那张照片的,于是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祝灵曜调出自己的二维码:“咱们好像还没加好友。”
“不用了,你发给老月就行。”
祝灵曜比了个OK的手势,这次倒是挺痛快得收起自己的手机。
同时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声音越来越清楚,听着车速不低。
很快,一束车灯从弯道那边扫过来,照亮路边的杂草和坑里的车。
文秋月骑着摩托停下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外套拉链也没拉好,整个人一看就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摘下头盔,先看了木临江一眼,确认木临江站得好好的,身上也没有明显伤口,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祝灵曜也在旁边,表情一下变得有点新奇。
“你俩怎么还聊上了?”
木临江:“……”
祝灵曜:“……”
这话问得太自然,木临江甚至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祝灵曜说自己在山上拍照,听见声音才下来。
文秋月听完,笑了一下:“行啊,真是巧了,改天有空一块聚聚。”
木临江看向文秋月。
文秋月也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两个人之间那点不需要说出来的意思已经过完了。
于是文秋月转头看向祝灵曜,语气还是很轻松:“你不是在拍星星吗?不需要看着器材?”
祝灵曜一愣。
文秋月往山上看了一眼:“这附近野生动物挺多的,黄鼠狼、野猫、猴子什么的都有,你的器材别给它们弄坏了。”
祝灵曜脸色一变:“我先回去看看。”
他说完,几乎是立刻往山上走。
木临江看着他的背影,等人走远了才低声说:“你这话真假?”
文秋月说:“真的有野猫。”
木临江:“猴子呢?”
文秋月:“我随口说的。”
木临江终于笑了一下。
文秋月把头盔挂到摩托车把上,又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给他:“我的通讯录里有镇上拖车的,姓郑,之前帮我拖过一次车,人还行。”
木临江接过来:“你车也掉过坑?”
“不是我的。”文秋月说,“之前那个客户的,就是说她开着开着看见她死去的丈夫坐副驾驶,一脚油门撞电线杆上了那个。”
木临江沉默两秒:“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环境下讲这种案例?”
文秋月看了一眼他车后座:“行,我先干活,你也叫那个人过来吧。”
他说完就往车那边走。
那个女人原本一直坐着不动,可文秋月刚走近,她的头却轻轻抬了一下。
文秋月没有立刻开口,他先垂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这些年老祖长期在他身上,文秋月的体质已经不是普通能见鬼的程度,他现在能感受到很多鬼身上自带的信息,以及能不经过老祖的上身,便调用出稍微压制住普通鬼的威势。
感受了一会儿,文秋月才低声问:“你从哪里来?”
那个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想了很久,才慢慢说了一句什么。
木临江已经打完了电话,但是他没有听到女人的声音,只看见文秋月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文秋月又问了几句,然后退回来,神色倒不算紧张。
“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文秋月对木临江说道:“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山林里,其他记忆都没了。”
木临江听得皱眉:“麻烦吗?”
“不麻烦。”文秋月说,“有归属地,她能记得的范围就在这一公里以内,算容易的。”
他说完,从包里摸出另一部手机,又拿出一个小小的蓝牙音箱,动作熟练得像要开始户外办公。
木临江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
文秋月头也不抬:“看她有没有怨气。”
木临江问:“她不是不记得了吗?”
文秋月终于抬头,表情里带着一点很难隐藏的得意:“所以我做了一个辅助系统。”
木临江:“……”
文秋月点开手机里的一个界面,给他看:“咱们这些年遇到这种失忆鬼挺多的,后来我发现很多时候不是完全没情绪,而是记忆被压住了,你直接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不上来,但是你给关键词刺激,她会有反应。”
木临江看着手机界面。
上面分了很多类。
亲情、爱情、友情、钱财、疾病、交通、欺骗、遗弃、争执、房产、债务……
每一个大类下面还有细分。
文秋月说:“先从亲情开始,然后爱情,再友情,最后钱财。哪个词碰上了开始有情绪波动,就往哪个方向细分。大类命中之后再进入子类,最后汇总一个初步结果。”
木临江听得有点愣:“你之前就是你在鼓捣这个?”
“不然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点骄傲已经藏不住了。
他把音箱放在车边,点了播放。
音箱里传出文秋月提前录好的声音,语速很稳,甚至还有点像客服系统。
“请您仔细聆听以下词语。”
“母亲”,“父亲”,“孩子”,“丈夫”,“妻子”,“兄弟姐妹”……
木临江站在旁边,越听表情越复杂。
这个场面实在太怪了,一辆卡在坑里的车,车后座坐着一个女鬼,旁边放着一个蓝牙音箱,音箱里是文秋月冷静到近乎专业的录音。
而文秋月本人蹲在路边,盯着手机上的波动记录,像在跑什么实验数据。
木临江原本以为自己会忍不住怼他两句。
比如“你这么会写程序怎么不去大厂”,或者“你这东西以后是不是还能开会员”,再或者“你尊重一下鬼,人家都死了还要做测评”。
可他说不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文秋月蹲在那里,一边盯着反馈,一边调整词库播放顺序,心里忽然只剩下一种很真诚的佩服。
文秋月从来不是嘴上说说,他是真的把这些破事当成需要解决的问题。
木临江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骄傲。
拖车还没来,文秋月就一直放着那套程序。
他一边盯着手机,一边跟木临江解释:“这个东西其实已经很成熟了。只要检测到触发情况,就会自动跳转到细分类。比如她听到‘孩子’有反应,系统就会进入亲子关系细分,继续播放‘女儿’、‘儿子’、‘怀孕’、‘夭折’、‘走失’这些词。最后我只需要看着她别失控,必要的时候人工介入。”
木临江问:“你这叫什么?”
文秋月想了想:“亡者情绪关键词辅助定位系统。”
木临江比了个大拇指。
文秋月补充:“简称还没想好。”
木临江:“这个是挺难想的。”
文秋月笑了一下,又忍不住说:“说真的,这个程序怎么也能写篇论文发人机交互顶刊,要不是现在鬼这个领域还没被学术界认可,我现在就是开宗立派的人物。”
木临江看着他。
文秋月越说越来劲:“到时候我的论文引言第一句就写,本研究不参考任何既有文献,因为既有文献均未能解决人鬼交互中的核心问题。”
木临江没忍住笑了。
文秋月本来已经准备好挨怼。
按照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木临江这时候应该嘲讽他两句,说他想得挺美,或者让他先把系统名字想得像人话一点。
结果木临江只是笑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抬起手,给他鼓了几下掌。
掌声不大。
在夜风里甚至显得有点轻,但非常真心。
文秋月愣住了。
他蹲在路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整个人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空白。
“你干什么?”他问。
木临江说:“鼓掌啊。”
文秋月:“我知道你在鼓掌,我问你为什么鼓掌。”
木临江看着他,语气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因为你厉害。”
文秋月彻底不说话了。
他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木临江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别开眼,看向坑里的车:“我就是觉得,你做这些东西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的。”
文秋月轻轻眨了一下眼。
木临江又补了一句:“也许我有点崇拜学习好的家伙吧。”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于是立刻转移话题:“结果出来没?”
文秋月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程序已经自动跳转过几轮。
大类从亲情跳到了爱情,又从爱情跳到婚姻关系,最后停在几个不断被标红的词上。
丈夫、欺骗、山林、怀孕、争执、失足。
文秋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木临江察觉到他的变化,也收起了刚才那点轻松。
“怎么了?”
文秋月没有立刻回答。
音箱里的录音还在继续播放,平稳得近乎冷漠。
“丈夫”,“争吵”,“推搡”,“摔落”
车里的女鬼终于有了明显反应。
她垂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湿漉漉的头发底下,传出一声很轻、很压抑的哭声。
文秋月看着手机上的汇总结果,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木临江站在他旁边,也看清了那个结果,同样开始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