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博弈 晚风微凉 ...

  •   晚风微凉,拂过鬓发时带着几分沁人的凉意,我缓步而行。

      行至宫廊中段,一道清瘦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萧景辞就站在廊背光处的阴影里,周身恰好避开了两侧宫灯投下的暖光,大半身形隐在沉沉暮色之中。他身着一身白色常服,料子温润,却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清瘦,肩背微微收敛,脊背却绷得笔直,不见半分落魄佝偻。
      那张脸是常年久病、不见日光养出来的瓷白,泛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唇色浅淡如纸,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周身气息淡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阵晚风揉碎消散。

      我脚步下意识放缓,心底泛起一丝了然。

      是他。

      距离那日宫宴,已隔了五六日光景。

      那日宫宴之上,一众世家贵女闲谈,言语间句句带着刻薄嘲讽,将这位羽王殿下贬得一无是处。什么生母卑贱、无人扶持,什么体弱多病、不堪大用,什么空有皇子身份、实则是皇家笑柄……一句句轻飘飘的议论,裹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恶意。

      彼时满殿宾客皆冷眼旁观,或低头窃笑,或视而不见,唯有我那番话,看似随口制止一场女子间的闲言碎语,实则是变相替他解围。

      旁人愚钝,只当是我素来骄纵任性,看不惯一群人抱团欺凌弱小,一时兴起随口为之。毕竟从前的云相嫡女,嚣张跋扈,行事全凭心意,做这种“不合常理”的事,倒也符合众人对我的固有印象。

      可萧景辞不一样。

      他身在深宫,自小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日日被冷眼相待,早已将人心看得通透至极。他定然清楚,我那番话,哪里是单纯看不惯贵女嚼舌根,大半心思,都是护着他。

      我心底生出一个念头。

      今日特意在此等候,倒是比我预想中来得更晚些。

      正想着,廊下阴影里的人缓缓抬步,从暗处走出半步,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尾微挑,本该带着几分艳色,却被常年的清冷与孤寂压得沉沉,像浸在寒潭深处的黑曜石,深不见底,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景辞微微躬身,对我颔首行礼,动作谦和有度,不见半分皇子倨傲,声音清浅温和,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特有的声音,清晰穿过晚风落在耳畔:“那日多谢云姑娘。”

      直白坦荡,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我脚步骤然顿住,对他行了礼,抬眼淡淡看向他,面上神色平静无波,掩去心底所有思绪,语气疏离又坦荡:“羽王殿下不必客气。”

      我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直白,不留半分余地:“那日宫宴,臣女出言制止,只是单纯讨厌背后拉踩、抱团霸凌那一套。换做是谁,被一群人围在身后肆意诋毁,我都会开口。”

      我刻意把话说得明白。

      不是特意为他,不是心生怜悯,更不是想借此攀附、示好。只是看不惯那群贵女仗着身份,肆意欺凌弱势之人的丑陋嘴脸。

      不刻意卖好,也不刻意疏远,坦荡直白,划清界限,是我此刻最稳妥的姿态。

      话音落下,我清晰看见萧景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利落,连半分委婉铺垫都不肯留。

      不过那丝讶异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片刻后,他嘴角微微上扬,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只浅浅浮在嘴角,半点都未达眼底,像精心雕琢出来的温和面具,完美无瑕,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无半分温度。

      “无论缘由如何,于我而言,都是一份情分。”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软,听着竟有几分示弱的意味。

      说着,他往前轻迈半步,稳稳停在距离我三尺开外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因过近而显得亲昵逾矩,引人非议;也不会因过远而显得冷淡敷衍,失了道谢的诚意。身处深宫多年,他早已将人情世故刻入骨髓。

      “世人皆视我为无用之人,轻视怠慢已是常态,落井下石更是家常便饭。”

      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脚下散落的樱瓣上,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凉薄,“难得有人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为我说一句公允之言。”

      这话听着柔弱,满是委屈与无奈,像久病之人被长久磋磨后的肺腑之言,藏着深宫数十载的孤寂与凉薄。

      若是寻常心思单纯的世家女子,见他这般清瘦孤寂,听他这般示弱卖惨,怕是早已心生恻隐,忍不住开口安慰。

      可我站在原地,心底却警铃大作,半分怜惜之意都生不出来。

      我太清楚深宫生存的法则。

      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顶着“体弱无能、任人拿捏”的名头安稳活到如今,不被任何一股势力吞噬,萧景辞绝不可能是表面这般温顺无害的软柿子。

      越是看起来温顺无害、柔弱可欺的人,心思藏得越深,城府越是难测。

      他这番看似示弱感慨的话语,哪里是单纯倾诉委屈?

      分明是试探。

      试探我的态度,试探云家的立场,试探那日宫宴上的解围,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有图谋。

      也是铺垫。

      铺垫我们之间这场交集,不动声色地,将一份看似轻飘飘的“情分”,牢牢安在我身上,为往后的牵扯埋下伏笔。

      我沉默不语,没有接话。

      此刻,多说多错。

      若是顺着他的话安慰,便是默认这份情分;若是反驳,又显得刻意冷漠。唯有沉默,不接茬、不表态,才是最稳妥的应对。

      微风穿过宫廊,樱瓣簌簌飘落,落在我们脚边,廊下铜铃被风拂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也愈发压抑。

      萧景辞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反应,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温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我率先打破这份沉默,主动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骤然变得更加疏离冷淡,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提醒:“宫中人多眼杂,往来宫人、侍卫无数,羽王殿下单独与臣女在此交谈,终究不妥。”

      我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直接点破当下的处境。

      心底深处,我暗自盘算。

      我绝不能和皇族牵扯太深,尤其还是萧景辞这样一位藏满秘密、满身算计、看似柔弱实则杀伐果断的黑莲花。

      我爹身为当朝左相,权倾朝野,本就功高震主,被当今陛下时刻忌惮。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云家,就等着抓一点错处,将云家拖入万丈深渊。

      我若是再和这位看似落魄、实则野心暗藏的冷门皇子走得过近,落在皇帝眼里,只会被扣上“朝臣私结皇子、意图结党营私”的大帽子。

      到那时,别说我自身难保,整个云家,都要跟着遭殃。

      纯属给自己、给家族招灾惹祸。

      这笔账,我算得清清楚楚,半分都不会糊涂。

      萧景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那抹了然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转瞬即逝。

      他没有强求,更没有步步紧逼,反倒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姿态愈发谦和,语气温和退让,完美拿捏分寸:“是我唐突了。”

      “只是感念云姑娘那日相助之恩,心中感念许久,今日,忍不住说出来,并无他意。”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干净温和,不带半分算计与暧昧,声音清浅克制,像山间泠泠流淌的泉水:“日后行路,愿云姑娘岁岁安稳,无烦无扰。”

      一句祝福,干净纯粹,克制又疏离。

      没有捆绑,没有索要回报,没有借着恩情拉近关系,仿佛方才那一番隐晦的试探,都只是我的错觉。

      说完,他微微颔首,随即侧身往旁退让一步,恰好让出宫廊中央的通路,动作优雅,进退有度。

      我心中微动,随即又快速压下那点异样,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算是回应。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情绪,我抬步,径直从他身侧走过,步伐平稳,没有丝毫留恋,朝着宫门外走去。

      玉色裙摆掠过满地樱瓣,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走出很远,远到宫廊拐角,即将拐入另一条通道时,我终究还是忍不住,下意识顿住脚步,微微侧头,往后看了一眼。

      暮色沉沉,宫灯昏黄,将宫廊笼罩在一片暖而压抑的光影之中。

      萧景辞依旧立在方才的位置,孤身一人,素衣清瘦,静静站在漫天落樱之下。晚风扬起他素色的衣摆,清瘦的身形在暮色里显得愈发单薄孤寂,背影清寂落寞,像一株独自生长在深宫阴暗墙角、无人赏识、无人问津的冷竹。

      清冷,孤绝,带着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落寞。

      若是寻常女子见了,怕是早已心生怜惜,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温暖。

      可我站在拐角,看着那道背影,心底却一片清明,甚至带着几分警惕。

      我太清楚了。

      这副孤寂柔弱、人畜无害的外壳之下,藏着怎样深沉的城府,怎样汹涌的野心,怎样冷酷狠戾的手段。

      这深宫之中,最会伪装、最擅长隐忍的,从来都是这些看似最不起眼的人。

      今日这场刻意的道谢,看似简单纯粹,实则步步皆棋。

      收回目光,我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径直朝着宫门走去。

      离得越远越好。

      回到云相府时,夜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

      夜幕如墨,星河浅浅,相府内院灯火通明,暖黄色的烛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地面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驱散了刚才的压抑与凉意。

      晚晴院内,烛火摇曳,暖融融的光将屋子烘得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杏儿见我回来,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我卸下头上沉重的珠钗发饰。玉簪、金钗、步摇一件件取下,乌发如瀑般散落肩头,瞬间卸下了满身的束缚与疲惫。

      杏儿一边动作轻柔地为我梳理长发,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轻声禀报:“小姐,那日宫宴上,您替羽王殿下说话的事,如今已经传遍整个京城世家圈子了。”

      我微微闭着眼,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都传成什么样了?”

      杏儿手上动作一顿,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外面都在议论,说小姐近来性情大变,从前那般骄纵张扬,谁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反倒格外体恤那位落魄的羽王殿下。”

      “还有些世家夫人私下议论……”杏儿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更低,“说小姐怕是对羽王殿下动了心思,想要攀附皇家……”

      这话一出,我忍不住低低嗤笑一声,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屑。

      攀附?

      萧景辞如今自身难保,无权无势,前路未卜,我疯了才会对他动心思,攀附他什么?攀附他体弱多病?攀附他在宫中备受冷落?

      简直可笑至极。

      “随便他们猜。”我往软榻深处靠了靠,双腿随意交叠,整个人摆出一副彻底摆烂的姿态,语气毫不在意,带着几分慵懒的散漫,“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猜来猜去又不掉块肉,我懒得解释,也懒得理会。”

      解释有什么用?

      世人向来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多说多错,越描越黑,不如闭口不言,任其发酵。

      杏儿却依旧忧心忡忡,手上梳理长发的动作也慢了几分,语气愈发谨慎:“可是小姐,那位羽王殿下身世确实可怜,但他终究是皇家中人,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咱们云家是朝堂重臣,手握重权,本就容易遭人猜忌。您若是与他走得太近,这些闲话若是传到相爷耳朵里,怕是会惹相爷不高兴。”

      杏儿说得没错,句句都戳中了要害。

      我爹云相,混迹朝堂数十年,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权力漩涡中屹立不倒,甚至权倾朝野,靠的从不是一腔孤勇,而是极致的心思缜密,极致的多疑谨慎。

      当今陛下,又是出了名的猜忌心重,最忌讳朝臣与皇子私下往来,最害怕朝臣结党营私,动摇皇权根基。

      云家如今权柄太重,早已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夺嫡之争,向来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赢了,权势滔天,富贵无双;输了,便是满门倾覆,万劫不复。

      以我爹的城府与谨慎,毕生所求皆是安稳,保全云家满门,他绝不会允许我一时任性,让云家轻易卷入这场凶险万分的纷争之中。

      “我知道。”

      片刻后,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笃定,眼底带着清晰的分寸:“放心,我心中有数。”

      我不会主动靠近萧景辞,不会刻意拉拢,更不会轻易站队。

      但同样,我也不会刻意交恶,处处针对。

      萧景辞这个人,深不可测。

      明面上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背地里,谁知道他握着多少秘密,藏着多少底牌,手里又沾了多少人的鲜血,握着多少人的把柄。

      招惹他,性价比太低,得不偿失。

      与其多一个心思深沉、睚眦必报的敌人,不如保持不远不近、互不干涉的安全距离。

      井水不犯河水,便是眼下最好的相处模式。

      杏儿见我神色笃定,不似说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不再多劝,只是继续为我梳理长发。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满室暖融。

      一夜安稳,无梦无扰。

      往后几日,我彻底开启了躺平避世模式。

      乖乖守在晚晴院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晨起临帖看书,午后烹茶赏花,逗弄院中小池里的锦鲤,或是窝在软榻上晒太阳、翻闲书,将现代躺平理念贯彻到底。

      我刻意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外出,最大限度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原主从前骄纵张扬,行事鲁莽,名声狼藉,走到哪里都惹非议。如今我刻意收敛锋芒,低调行事,不惹事、不张扬,时间久了,那些关于原主的烂名声,自然会慢慢淡化。

      总好过继续出去张扬惹事,被人抓住把柄,授人以柄。

      我本以为,只要我足够低调安分,便能彻底避开是非纷争,避开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与牵扯。

      可我终究忘了。

      这世间有些东西,躲是躲不开的。

      有些缘分,或者,是有些算计,从来都不会因为你的刻意回避,就主动放过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