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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遇?巧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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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宫宴的喧嚣早已散去,那日大殿上的暗流涌动,也随着宫门紧闭,被暂时掩埋在深宫高墙之下。
我本以为,宫宴一别,我与萧景辞不过是人生过客,一个是安心躺平的相府嫡女,一个是蛰伏隐忍的落魄皇子,身份悬殊,立场微妙,往后理应少有交集,各自安好便是。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宫宴之后,一些看似不经意的相逢,好像并不简单。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凑巧,可三次、四次、次次都能精准遇上?
先是我出城去往城郊别院散心踏青。
春日城郊风光正好,草木葱茏,繁花遍野,远离了京城的尔虞我诈,少了相府的规矩束缚,我难得卸下所有防备,沿着林间小径慢悠悠闲逛,只想好好享受这片刻的自在清闲。
可刚走到半山腰,便迎面遇上了一道清瘦身影。
萧景辞一身素色便服,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侍从,说是奉了皇帝之命,来附近山寺静养清修,调理孱弱的身子。他站在山寺石阶之上,眉眼温和,见到我时,眼底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仿佛真的只是偶然相逢。
他缓步上前,微微颔首见礼,语气温润:“云姑娘,好巧,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
我站在原地,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回礼:“确实巧,殿下在此清修,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没有过多寒暄,他也不曾刻意纠缠,只是浅聊两句春日景致,便从容侧身,让我先行离去,分寸感拿捏得丝毫不差。
我心里门儿清,这哪里是偶遇,分明是算准了我的行程,特意在此等候。
我趁着午后府中无人,偷偷换上轻便的素色衣裙,溜出相府,去往市井街巷,搜罗那些民间特色小吃零嘴,想尝尝古代街头美食的滋味。
刚在小吃摊前停下,转身便撞见他缓步路过长街,依旧是一身素衣,孤身独行,说是宫中烦闷,出来随意走走。
四目相对,他依旧是温和浅笑,轻声问好,全然没有皇子的架子,也没有半分冒犯之意。
再后来,我听闻城郊庙宇香火灵验,带着杏儿前去上香祈福,只求往后安稳度日,远离权谋纷争。
刚踏入庙宇廊下,便看见他安静立于檐角之下,素衣清瘦,垂眸望着院中香炉,淡然相望,像是早已等候多时,又像是恰好路过。
一次次,一回回。
无论是清幽山林、热闹市井,还是肃穆庙宇,我走到何处,他总能恰好出现在不远处。
他从不会主动上前搭讪纠缠,从不会说半句逾越分寸的话,更不会做出任何引人非议的举动。
每一次相逢,都只是淡淡问好,浅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语,便从容告辞,温柔、克制、有礼,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即便被人看见,也只会觉得是寻常偶遇,不会生出半点流言蜚语。
这手段,实在高明。
不似其他权贵子弟那般直白攀附,也不似朝堂臣子那般刻意拉拢,他用最温和、最不露痕迹的方式,一次次出现在我面前,慢慢刷存在感,一点点打破陌生感,温柔得像春日微风,让人根本无法生出戒备与反感。
可我清楚,这份温柔的背后,藏着的是深不可测的心计,是步步为营的权谋算计。
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我背后权倾朝野的云家,是我父亲手中紧握的朝堂大权。
云家是朝中最顶尖的势力,是所有皇子都想拉拢的势力,而我,是左相唯一的嫡女,是他拉拢云家最好的突破口。
想通这一层,我对这些刻意为之的偶遇,愈发心知肚明,只是始终没有戳破,依旧装作浑然不觉,配合着他演完一场又一场偶遇的戏码。
这天午后,相府中琐事繁杂,父母又在耳边念叨着世家应酬,我听得心烦,索性甩开杏儿,独自一人沿着护城河漫步吹风。
河水清澈,微风拂面,带着淡淡的水汽,吹散了心头的烦闷。我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
我内心暗自念叨:
古代这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综艺电视剧,连个打发时间的娱乐项目都没有。
天天被困在高门大院里,要么守着一堆破规矩,要么应对各种虚情假意的应酬,活着也太累了。
人生在世,不就是要怎么舒服怎么来吗?非要被各种规矩、身份、权势束缚,强行迎合别人,委屈自己,纯属纯纯内耗,得不偿失。
我一边慢悠悠走着,一边在心里絮絮叨叨,满脑子都是现代的快乐生活,全然没有留意身后的动静。
直到一道清浅温润、带着几分柔和的男声,从身后缓缓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云姑娘,好巧。”
这声音温和清浅,辨识度极高,我几乎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果不其然,正是萧景辞。
他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素色便服,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手中握着一卷古籍,身姿清瘦挺拔,静静立于河畔垂柳之下。
柳枝垂落,轻拂过他的肩头,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孱弱,眉眼清俊温和,气质清冷又带着几分难掩的孤寂,看上去无害又温顺,全然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觉得这是一位温润如玉、体弱多病的清雅公子,满心都是怜惜。
可我看透了他的伪装,只觉得这副模样,全是精心伪装的假象。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随意自然,不刻意讨好逢迎,也不刻意疏离冷淡,直白开口:“羽王殿下倒是清闲,日日有闲情四处闲逛,想来在宫中,是真的太过压抑了。”
一句话,暗含深意,既点明了他频繁偶遇的事实,也没有直接戳破,留足了情面。
萧景辞缓步走近,脚步轻缓,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会让人觉得亲近冒犯,也不会显得过于生疏。
他垂眼轻笑,语气淡然,带着几分无奈:“深宫高墙,规矩繁多,拘束太重,处处都是算计,时时都要小心翼翼,远不如宫外自在。出来走走,吹吹风,反倒能舒心几分,远离那些是是非非。”
这番话说得真切,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诉说自己身为落魄皇子的身不由己,惹人怜惜。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温和,带着几分浅淡的赞许:“云姑娘素来不喜宅中规矩束缚,爱出来溜达,寻一份自在,这般性子,在京中世家女子里,倒是难得一见。”
满京城的贵女,个个恪守礼教,温婉端庄,一言一行都被规矩牢牢束缚,唯有我,活得随性自在,从不刻意迎合旁人,也不委屈自己。
我听着他的话,随口接话,因现代思维下意识脱口而出,全然没有顾忌。
“世家规矩太多,礼教束缚太重,处处都要小心翼翼,活着多累。”
“人生苦短,本就该怎么舒服怎么来,何必为了迎合别人的眼光,强行改变自己,委屈自己,那样的日子,纯属内耗,毫无意义。”
这番话,在现代是再平常不过的生活态度,可在这讲究礼教规矩的古代,却是离经叛道,全然不符合世家闺秀的言行。
萧景辞安静地听着,没有丝毫讶异,也没有出言驳斥,只是静静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淡淡漾开,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欣赏。
他心底暗自思量:
褪去骄纵蛮横,如今的云素素,活得鲜活坦荡,随性通透,言语直白,想法新奇独特,从不被世俗规矩束缚。
在这满是算计、人人都戴着面具的京中,她这般性子,如同清流一般,格外特别,也格外让人移不开眼。
这般女子,若是能为己所用,云家这股强大势力,便唾手可得。
“云姑娘活得通透,这般心境,寻常人远不能及。”他轻声应和,话语温和,语气里满是认同,接着,轻描淡写地开口,“只是,生于世家,或是身为皇族,我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身在棋局之中,身不由己,很多时候,终究是不能随心所欲。”
一句看似平淡的话,藏满了他多年来隐忍蛰伏的无奈,藏满了身处皇家、步步惊心的谋划,也藏着对自身命运不甘的野心。
我侧头瞥了他一眼,看着他眼底深藏的隐忍与沉敛,没有戳破他精心伪装的病弱与温顺,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精准,直击要害。
“眼下身不由己,被规矩、权势、身份束缚,不代表永远都要受制于人。”
“风水轮流转,世事无定数,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谁能笑到最后,谁能走到最后,从来都说不准。”
我没有点明他的野心,没有言说他的蛰伏,可这番话,却精准戳中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外人言说的心思与图谋。
萧景辞原本从容的脚步,瞬间微微一顿。
他猛地抬眼,深深看向我,深邃的眼睛里,原本的温和淡然瞬间褪去,翻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带着讶异,带着震惊,还有一丝被人看透心思的凌厉。
多年来,他深藏锋芒,隐忍度日,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着懦弱无能的落魄皇子,无人看透他的蛰伏,无人知晓他的图谋,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无关紧要的透明人。
偏偏是我这个,坠马之后性情大变,看似随性不争的相府嫡女,却能一语道破他的玄机,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野心。
眼前的云素素,与他想象的,太不一样。
不过刹那间,他便迅速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覆上那层温和病弱的皮囊,眼底的凌厉尽数散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
他浅浅一笑,语气轻柔,顺着我的话开口:“借云姑娘吉言,但愿日后,能如云姑娘所说,一切皆有转机。”
他反应极快,掩饰得天衣无缝,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凌厉,不过是我的错觉。
晚风拂过河岸,柳枝轻轻摇曳,河水泛着细碎的波光,周遭一片安静,气氛松弛却又暗藏张力。
我没有再多言,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地知道他所有的用意。
他刻意制造偶遇,刻意温柔靠近,刻意保持分寸,所有的温柔试探,所有的不动声色,目的再明显不过。
拉拢云家,借助左相的权势,为他的权谋之路铺路,是他接近我的目的。
他从不用强硬的算计,从不做刻意的拉拢,只用恰到好处的温柔,恰到好处的关心,恰到好处的示弱,一点点瓦解旁人的防备,慢慢渗透,温水煮青蛙一般,一步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般手段,看似温和,实则最为缜密,也最为致命。
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守住本心,绝不能被他这副温柔无害的模样迷惑,绝不能陷入他的权谋棋局之中,我只想安稳度日,不想成为他争权夺势的棋子。
想着,我不愿再过多停留,率先打破这份平静,开口告辞。
“天色不早了,我私自出门许久,也该回府了,免得父母担忧,先行告辞。”
说完,我便转身,打算立刻抽身离开,远离这场温柔的算计。
“云姑娘留步。”
萧景辞见状,轻声开口,唤住了我。
我脚步一顿,疑惑回头。
只见他微微侧身,抬手,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栀子花。
花枝洁白,花色素雅,香气清浅恬淡,沁人心脾。
他缓步上前,将栀子花轻轻递到我面前,动作绅士克制,眼神干净温和,没有半分逾越,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此花开得正好,清雅脱俗,与云姑娘性子很是相配,赠予云姑娘。”
我看着眼前那枝栀子花,又看了看他温和无害的眉眼,心里警钟长鸣,却也不好当众拒绝,失了礼数。
我抬手,接过那枝栀子花,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微凉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迅速分开。
“多谢羽王殿下赠花。”
我轻声道谢,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归途慢行,河畔风大,注意脚下,万事小心。”
萧景辞微微颔首,目光温柔浅淡,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说完便不再多言,静静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我转身,不再停留,握着那枝清浅的栀子花,沿着河畔快步离去。
所有的偶遇,都是棋局。
这位看似一无所有、任人欺凌、体弱多病的羽王,心思深沉,步步缜密,最擅长以弱示人,用最温柔的方式,慢慢困住目标,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他的棋局。
我一直以为,自己看得透彻,时刻保持清醒戒备,就能独善其身,避开所有纷争。
却不知,从第一次刻意的偶遇开始,在他一次次不动声色的靠近与温柔试探里,一根无形的丝线,早已悄悄缠上我的周身,将我与他,紧紧捆绑在一起,再也无法彻底割裂。
我隐约感觉到,直到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河畔尽头,萧景辞脸上温和的笑意,才缓缓褪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原本温和清浅的眼眸,瞬间变得寒色沉沉,深邃无比。
所有的温顺、孱弱、淡然,全都消失不见,眼底只剩下深沉的城府、翻涌的野心,以及势在必得的笃定。
父亲云毅权倾朝野,手握朝堂重权,是他问鼎皇权,最关键、最不可或缺的力量。
而我云素素,作为左相云毅唯一的嫡女,是他打通云家最好的路,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他势在必得。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将云家,将我,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微风再起,吹落枝头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萧景辞抬眼,望着我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