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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樱桃 楚西看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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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西看他一眼,停下折磨那只药箱的手,“没什么,这在九如坊不是秘密,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是楚老木匠从巫山里捡回来的。”
巫山?
赵文棠瞳孔微微一缩,不着痕迹捏紧了笔,“你……”
“什么?”楚西神情疑惑。
算了,是自己魔怔了。赵文棠在心里叹口气,掩饰般笑笑,又不死心般试探了一句:“没什么,想起小时候有个朋友,在巫山走散过。”
楚西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随口道:“那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赵文棠垂下眼,阴影下显得神色有些晦暗。
药箱打磨完成,楚西用软布擦掉木屑,继续方才的话:“那时候我伤得很重,醒来连话都说不好,字也认不出。等痊愈已经过去三年,月之也到了识字的年纪,我就偷偷跟着她学。”
到底伤成什么样,得养三年……赵文棠默不作声地想着,心里不由一揪。
楚西很久没去想以前的事了。
第一年对他来说其实还好,大部分时间都没力气思考,浑浑噩噩不辨日月,只能从严寒暑热的变化中模糊意识到一年过去。
吕大夫说他应是从悬崖上摔下来的,那处山崖虽然高,但中间草木和藤蔓繁茂,还有缓冲的石台,能活下来不算稀奇。伤得再重也能慢慢养好,至于记忆和脑子里的旧伤,只能随缘,就当重活一世没什么不好。
楚老木匠一辈子只爱跟木头打交道,甚至没成婚,无儿无女,早年攒了些积蓄,为楚西这身伤几乎家底都掏空,还收他当养子,上户籍,最后连铺子房子都留给了楚西。
虽说救人救到底,但楚西终究是个来历不明的。吕大夫问过老木匠,万一哪天楚西记忆恢复,要找他亲父母怎么办?或是想起他其实是个江洋大盗杀手魔头什么的,去重操旧业了呢?
老木匠一如既往笑呵呵的,十分想得开,“你以为我是图个养老送终的儿子?我想救便救了,留不留下是他的自由,你操那么多心。”
吕大夫冷哼:“就你烂好人。”
“他吃你家米了吗?”老木匠送好邻居一个白眼,“人家明明是个好孩子,什么杀手魔头,以后别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吕大夫看向昏睡的人,想起他醒来也一副听不懂人话傻了吧唧的样子,神奇道:“你打哪儿看出他是个好孩子?长得好看?”
“直觉,”老木匠神秘兮兮道:“小时候看相,有个道士说我亲缘薄,命中带煞娶不到妻,本该孤独终老,但六十岁以后会有转机,转机自西来,你想,巫山崖下可不就是西边!”
吕大夫:“……”
吕大夫:“这老道没被你父母打一顿?”
“什么老道,人家可年轻,”老木匠反驳,又道:“说是大漠里一个神秘门派出来的,可窥视天机,看完相‘嗖’一下就不见了。我阿娘还一直说能遇到世外高人指点,我的命也不算差。”
这当娘的心也够大,吕大夫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老木匠手一摊:“后来就是我真的活到这个岁数了也没娶上媳妇啊。”
吕大夫面无表情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又过了一年,楚西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神志也恢复不少,至少听得懂话也能开口说话了,他问过老木匠同样的问题。
老木匠还是笑呵呵的,只温和揉了揉楚西的头发,说:“没有为什么,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自然万事随心。”
楚西似乎还在纠结。
老木匠想想,又指指面前的树桩,“你看,人像不像木头桩子?”
楚西盯着老柳树桩,眼神迷茫。
老木匠慢悠悠道:“虫蛀了会腐朽,风吹雨打会折断,可只要根还在,木头桩子还是那棵树。所以啊,境遇好坏或许会改变你的面容甚至性情,但永远改变不了你的本心。”
“你是个好孩子,楚西,不用怀疑自己。”
老木匠一辈子活得随性洒脱,楚西不知道楚家祖坟在哪,最后只好把他葬在了巫山,又在旁边亲手种下一棵樱桃树。
夜深起风,樱桃树上的灯笼晃来晃去,像在催促屋里的人按时睡觉。
楚西起身去把灯笼取下,吹灭,回来对赵文棠道:“很晚了,去洗漱休息吧。”
“好。”赵文棠困倦地打起哈欠。
今夜赵文棠做了个梦,和经年累月的噩梦不同。
梦里他还在看账,账目上的字迹幻化成一窝烧火棍似的小人,点是脑袋,竖是身躯,横折是四肢。
他们虎虎生风,拎着酒坛,给赵文棠舞了一整夜丐帮的降龙十八掌。
舞到后半夜有喝多的小人在笑醉狂,仰天大笑的同时口吐墨水,再用亢龙有悔糊了赵文棠一脸。
“!”
赵文棠吓醒了,胸肺里真像被烧火棍小人的拳头揍过似的,又疼又痒,他侧头咳了起来,有人轻拍他的后背,递上一杯温水。
“我……”赵文棠才开口就被自己声音吓一跳,哑成破锣了。
楚西弯着腰,叹了口气,“我就说风寒怎么可能好那么快,你半夜开始咳嗽,现在还有些烧。”
身上应该出了不少汗,赵文棠努力吸了吸堵塞的鼻子,拢着被子坐起来,有点欲哭无泪,“抱歉。”
“道什么歉,”楚西温声道:“要道歉也是我,昨天不该让你那么累,今日在家看店吧,木场我自己去。”
不等赵文棠开口,楚西已经转身要离开,“时辰不早我该走了,灶上有粥,饿了去吃,药也别忘了。”
赵文棠脑子还不大清醒,哑着嗓子脱口而出:“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楚西听见,跨出门的脚步忽然一顿,回头冲赵文棠笑了一下。
赵文棠呆了呆。
老板善良大方有心放假,赵文棠没法心安理得不干活儿。
他起床洗漱完去厨房,看见楚西熬好的粟米粥,还蒸了一屉素馅包子,估计又担心太清淡他没胃口,甚至体贴地拌好一碟笋干。
楚老板至少要比他早起一个时辰,赵文棠悄悄咋舌。
煎上药吃过饭,赵文棠没急着开店门。他们铺子不像食肆杂货行,一天不开张就是一天的损失。楚西按自己的节奏接活儿和客单,开不开他说了算,没有安排交货就能不开张。
赵文棠重新花了一个时辰,将昨夜的账目书卷誊抄整理,实在看不懂的字就先空着。又去前院铺子里,把成品架上的货和单据一一比对校验,记下几处需要调整的地方。
之后还要把用料、工具、没完成的客单进度等等梳理一遍,这些东西楚西似乎都是凭脑子记,但记忆总有疏漏的时候。
赵文棠曾经在师门就负责打造各类机关暗器,他的师父执掌整个密房,每天经手的机关数以千计,品类繁杂,他必须对每一种的结构形制、用料工艺了如指掌,还要不断改良调整。
如今只管小小一方梓匠铺,不算难事。
就是风寒的症状有些烦人,赵文棠算完最后一笔账目,揉揉疼得发胀的太阳穴,发现已经下午了。
他把账目按序堆放好,目光扫过货架和柜台,忽然觉得有些看不下去。
该打扫了,他心想。
工匠师傅都有自己放工具的习惯,赵文棠没动架子和台面上的东西,也没碰楚西那些奇形怪状的刨刻工具。他把地拖扫一遍,灰尘木屑清理干净,打死两只在柜脚结网的蜘蛛,窗户和柜面擦得锃亮。
老旧的铺面不说焕然一新,也足够让人感受到窗明几净,敞亮不少。
赵文棠心情很好,打算去开店门,他用左手抬了下门板——
好重,没抬动。
赵文棠又试了试,还是抬不动。
自从被废了武功,他连力气都比不过常人,右手也不大使得上劲,不过写了些字,骨头缝里便开始隐隐作痛。
赵文棠轻叹了口气,当初他万念俱灰,不得已答应门主的条件,废掉武功和右手。
武学和机关术,哪一样他都休想带走,自此和唐门再无瓜葛。
他干干净净离开,本想走哪儿算哪儿,走不动了就地一埋,反正这条命也没人在乎,到时候天地为冢,青山作棺,何尝不是自由和解脱。
只不过越走越不甘心,直到躺在猎户小屋的那个夜晚,他才发现,这条命不是没人在乎,至少他自己很在乎,就连陌生人也会因为不忍帮他一把。
既然打定主意惜命就该有惜命的样,赵文棠不再勉强自己。他现在又困又饿,权衡了一下优先级,决定先吃饭再补个午觉。
时间如流水。
窗棂木料果然挑得不顺利,接连半个月,楚西来回跑了几趟木场,又找遍城里其他伐木的散户,木纹品相都不大如意。
赵文棠的风寒更是拖拖拉拉,半夜里经常咳嗽。他不愿吵到同屋之人,总是醒着不肯睡,闷在被子里强忍,实在忍不住便躲到屋外。
折腾了三天还是被楚西发现。
楚老板冷脸动怒的样子又凶又渗人,眼神锋利起来仿佛要见血封喉。赵文棠怂了,发誓不想遇见第二次。
等到立夏,东阳县又下起一场雨,雨过之后,渐渐有了热意。
樱桃树长势喜人,果子成熟比预期要快,一串串鲜红的樱桃把树枝都坠弯了。赵文棠白天的时候摘了足足两篮子,左邻右舍分完,又送去给魏娘子家,顺便问了问之前的妇人有没有来找麻烦。
魏娘子笑说没有,又问赵文棠既送了樱桃来,要不要尝尝新鲜的樱桃毕罗?
赵文棠不仅想尝,还想学怎么做,简直连吃带拿。
丁小宝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一会儿,忽然低头在纸上大大写了新学的“馋猫”二字。
楚西把樱桃树养得很好,结出的果也又大又甜,带一点微酸,果味浓郁,熬樱桃酱时都不需要再放糖了。
揉面团,擀成饺子皮,隔一层刷一层油,再继续擀成薄薄的圆盘大小,齐齐一摞放锅蒸,熟了之后再层层撕开,面皮变得纤薄透亮。
赵文棠看得新奇,即便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心痒欲试。
魏娘子又把熬煮好的樱桃酱舀在面皮上,四方包严实,仿佛为鲜红的果酱穿上绸衫,一个一个放进锅里油煎,两面金黄时盛出。
“原来是这么做的!”
魏娘子笑笑:“做法不难,赵郎君只需记住面和水的比例,揉好后静置约一盏茶的时间。”
“嗯嗯!”
赵文棠不忘给丁小宝递了一个,随即迫不及待咬一口,唇齿间都是香甜的樱桃味。
丁小贝也被香味吸引,趴着厨房的门板吐舌头,满眼都是渴望。
丁小宝一边吃,一边低头写下“馋狗”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