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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炝拌茼蒿 楚西家的灶 ...

  •   楚西家的灶没有烤炉,他端出个陶锅,锅底抹上猪油,生火后把一个个刷过蛋液的油酥饼贴进去烤。剩下的蛋液还能蒸个鸡蛋羹,淋上一点麻油和清酱,爽滑香嫩。
      茼蒿正好做个炝拌当小菜,滚水里淋两滴油,撒一点盐,焯水烫好的茼蒿还保持着新鲜时的青翠。
      楚西剁了些蒜末,调汁,铺在烫好的茼蒿上,再用热油浇透。
      呲啦——
      炝出的蒜香味和茼蒿特有的清香相辅相成,颜色也很鲜亮。
      晚饭做好,楚西从窗户探头,想叫赵文棠,还没出声,就见方才还端正看书的人已经打起瞌睡,书卷一半搭在膝盖上,一半垂落。
      他背靠着门框,脑袋控制不住往侧边慢慢倒,快要失去平衡时本能地一惊,双眼迷蒙,脖颈抬直,清醒不到一息又抵挡不住困意,循环似的,倒下,惊醒,继续睡。
      楚西觉得有趣,观察了半晌,期间默默把饭和碗筷摆好,抽走赵文棠膝上的书卷,看了眼药熬得差不多,熄掉炉子,只用余温温着药罐。
      赵文棠睡得迷糊,半睁开眼看到银月和烛火交织朦胧,夜幕上天星低垂,风拂过枝叶留下温和的沉吟,远处偶尔几声狗吠也不觉得吵人。
      没有不停歇的齿轮和机栝声,没有值夜巡逻的沉重脚步,也没有兵刃上散发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这才是独属于夜晚的静谧和安宁。
      “好香……”赵文棠被食物的香气唤醒,松弛的脊背仿佛有了支撑,倏然坐直,鼻子本能似的嗅了嗅,眼睛从茫然到清亮只需要一瞬间。
      楚西忽然很想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头顶毛茸茸的碎发因为蓬松翘起来一些,看起来就很柔软。
      赵文棠仰头看向站一旁的楚老板,月光和星星一齐跌进了他的眼睛里,“做了什么这么香?”
      楚西把书卷搁在窗台,答道:“你的萝卜。”
      赵文棠眼睛瞬间睁大,撑得和丁小贝一样圆。
      布灯笼挂在了樱桃树下,楚西好像不喜欢在屋子里吃饭,入夜了也要把食案抬出来。
      有向光的飞虫被吸引,绕着灯笼飞,不再理会灯下的人。
      “我以为,萝卜只,能煮和腌。”赵文棠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他想说话,又舍不得忽视味蕾的感受,还得保持吃相习惯,于是嘴忙得打架,毕竟咽下去才能说话,说三个字又想咬一口。
      “不跟你抢。”楚西失笑,解释道:“父亲早年在江南住过,这是那边的做法,以前见我喜欢,就常给我做。”
      赵文棠点点头,发出一声长叹,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萝卜。”
      起过酥的萝卜饼外焦脆里鲜软,口感和味道搭配互补,还有清爽的凉拌茼蒿解腻,再来一勺鸡蛋羹,赵文棠舒服得眯起眼,筷子在碗边叮当一敲,摇头晃脑:“粗茶淡饭饱三餐,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楚西笑看着他,“饱了吗神仙?”
      赵文棠站起身,揉揉餍足的胃:“饱了,洗碗交给我,我得消消食。”
      楚西没客气,知道不让他做些什么反倒不自在,于是指指药罐,“先把药喝了。”
      “哎,我觉得我都好了。”赵文棠瘪了下嘴。
      挺好,没真修成神仙,抗拒喝药才是生而为人的本性,楚西看他磨磨蹭蹭去倒汤药,皱着脸深呼吸,同早上一样一口气直接闷完。
      不同的是眼前多了块小小的饴糖。
      “楚老板,您是大唐最大气的老板。”赵文棠正好苦得舌头都麻了,目光热切,语气活像得了五百贯铜钱。
      楚西发现他是真的很容易满足,一小块粗糙的饴糖,就能让他珍惜地含在嘴里怕化了。
      “风寒哪有一夜就能好的,我烧了热水,你别碰凉的。”
      “知道啦。”
      楚西由他收拾,回身进厢房,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案台,楚西平时关了店会在这儿描图,琢磨客人的要求,或是打发时间做一些小玩意儿。
      案台后的架子最上层供着鲁班像,中间堆放了许多卷轴,垂下的牙签小牌不比书铺讲究,随意地用了竹木,形状大小不一,似乎都是切下来的边角料,碰到后会发出悦耳的低响。
      案台上一半是奇形怪状的工具,一半是木料,中间的图纸和笔墨显得十分拥挤。图纸上绘的是官驿上房的工字棂花,标注了很多线条和特殊的记号。
      老梓匠多凭经验,尤其是掌墨师傅,做一扇窗棂几乎不需要这么复杂的图纸,他们用眼测量的准度和尺一样精确,一个人就能堪绘一整栋房屋的建造,木匠、泥匠、瓦匠手艺都要精通。
      曾经楚西的父亲就能做到,只是兴趣使然,他喜欢打造各式各样的榫卯和器具,活得随性,楚西算是青出于蓝,在构件上又有更加大胆和新奇的巧思。
      工字棂花大气简约,横条和竖条就能交错出一幅画,交接处用梅花形榫卯啮合,点缀得恰到好处,灵动精雅,平衡了直条搭配避免不了的呆板气。
      “真漂亮,”赵文棠站到楚西身后,右手搭在案台边,微微俯身,“这是给官驿的窗棂吗?”
      “嗯。”
      赵文棠说话时气息里还残留丝清淡的甜味,而身上不知是不是在药罐旁边熏过,隐隐有药香。他为了看清图样上的标注,身体压得近了些。
      楚西不着痕迹侧身,为他腾出一缕烛光。
      “木料选好了吗?”赵文棠忽然问。
      提到木料,楚西一直觉得有点难办,“上面拨下来的钱有限,门窗家具定的是榆木,纹路还得明日去挑。”
      赵文棠点点头,榆木纹理清晰,结实耐用,又不似紫檀榉木之类价格昂贵,是个好选择,但他还是发现了问题:“你是觉得硬度太高,要拼接这样的梅花选榆木太苛刻?”
      楚西忽然笑了笑,“也不全是。”他顺手从旁边的木料堆里拿出一截,指指木纹,示意赵文棠看。
      赵文棠只看一眼就明白了,“钉眼和结疤太多,工字棂和梅花都需要尽可能的细腻,要找一截纹路瑕疵少的好榆木不容易。”
      一点就透,楚西觉得赵文棠是懂他的,不论是相处还是干活的时候,都有一种让他舒服的默契。
      楚西有些苦恼道:“不止门,还有四扇窗户。”
      赵文棠:“……”
      “木料的事明日去挑过再说,”楚西合上图纸,把赵文棠方才看睡着的那卷书重新铺开,“后日起我不常在,你替我看店,这上面记录了下半月要交的客单,先熟悉熟悉,客人来取货的时候要对清楚。”
      书卷上的字小了很多,远看蝇头小楷,近看只剩蝇头打架,很有楚老板潇洒不羁的风格。
      楚西站起来,十分体贴:“你坐吧,哪里看不明白告诉我,还有几卷账目要对,我去拿。”
      赵文棠无语凝噎:“……”
      楚西:“算筹要吗?”
      赵文棠:“……不必了,我心算。”
      楚西点头,看他的眼神都不大一样了:“你们江湖人真厉害。”
      不,只有他们师门会对弟子的算学之术有近乎偏执的要求。
      屋子里两个人各做各的事。
      赵文棠咬着笔杆,绞尽脑汁连蒙带猜,努力用临时自创的意会法和对照法辨认。刚开始很吃力,看多了仿佛横折撇捺都活了,跃然纸上冲他比画。
      赵文棠连忙揉揉眼。
      不过他渐渐摸出了点楚西写字的门道,除了客人名字用到的新字比较多,单子和账目几乎都是常用的条目,他暗自发誓,以后绝不让楚老板再动笔管这些书卷账目。
      勉强看了小半卷,赵文棠又开始犯困,应该是吕大夫的风寒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他捏了下鼻梁,抬眼见楚西坐在门口,借着烛火,正在专心打磨一只药箱。
      他的半张脸隐在夜色里,光影在挺直的鼻梁上交汇,显得轮廓愈发清晰俊朗。
      赵文棠却疑惑了。
      都说字如其人,师兄也好,少门主也好,至少赵文棠见过的品貌端正之人字也差不离。
      所以他实在不明白,楚老板这个人别说九如坊,就是放眼江湖,如今各大门派收徒不仅看资质品行还得看脸,他混进去都足以挣个一席之地。
      但他的字为什么能和他这个人大相径庭?
      赵文棠不理解,于是他开口了:“楚老板,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楚西停下手里的活儿,侧头看过来,眼睛里烛火留下跳跃的光,暗藏的琥珀色隐隐浮现,漂亮得有些惊心。
      “你说。”
      赵文棠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眸子,不禁想起曾经偶然见过的一只波斯猫。也许是哪个西域胡商带来巴蜀的,它盘踞在石凳上,一团雪白,矜贵地和他对视,然后冲他轻轻“喵”了一声。
      没忍心太直白,赵文棠委婉道:“你的字是师承哪位先生啊?”
      楚西目光变得古怪。
      赵文棠以为他误会自己在说他字难看,忙道:“我是想说,你的字很……很特别!”
      “没有先生,”楚西好脾气地笑笑,脑袋冲家对门的方向偏了偏,“张姑娘认字的时候我跟她学的,不得章法,难为你了。你一直没问,我还以为你都能看得懂。”
      赵文棠:“…………”
      这也行?
      “嗯……还是能看懂,那个,”赵文棠磕巴了一下,说:“你父亲没教你吗?或者送你去书院?”
      “没有。”楚西低下头,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他把刚才磨过的地方又重新磨了一道。
      赵文棠愣了愣,心想或许父亲是他的伤心事,可转念又觉得不对,方才吃饭的时候他自己提起不还挺正常。
      但他问了不该问的是事实,赵文棠道:“我不问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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