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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萝卜饼 香烛铺子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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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烛铺子外传来的议论声不大不小,显然是在故意膈应人。
赵文棠脸色一沉,站起身把丁小宝挡在身后,余光先看见魏娘子神色淡淡。
想来这样的污言秽语她听过太多。她冲赵文棠轻轻摇头,一边让丁小宝回内院,一边道:“不必理会,她们说两句就走了。”
两个拎菜篮的妇人站在外面,隔着沟渠石板,一副想找茬又嫌香烛铺晦气的模样,眼神在门内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转。
见魏娘子不搭理她们,其中一个胳膊比魏娘子腰还粗的妇人愈发来劲,尖酸地啐了口唾沫在石板上,“就是个婊子,狐狸精!脏了九如坊的地!”
另一个也嫌恶地翻白眼,骂骂咧咧的话十分难听。
“这位婆婆,”赵文棠忽然上前,侧身让出大门,轻笑一声,语气微冷道:“节哀啊。”
短短一句话,周遭骤然鸦雀无声。
赵文棠笑得一脸亲切,仿佛看不见她们骤然扭曲的神情,朗声道:“既非三元清明,二位光临小店,想必家人去世需要披麻戴孝。小店金银元宝香烛供奉一应俱全,尽管来挑。”
他特意拔高了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朗,从巷尾路口经过的人不由被吸引,看热闹是百姓天性,已经有好事者放慢了脚步偷瞄。
脾气暴躁的妇人气得直跺脚,抬手指着就骂:“你——你咒谁披麻戴孝!你个不要脸的奸夫,跟个寡妇鬼混!”
赵文棠没听见似的,还是笑意温和的样子,只是近看才能发现他眼底的寒意。他不疾不徐道:“小店做香烛生意,您二位家中既没有亲朋去世,也不到祭拜祖宗的时候,那来做什么?”他顿了顿,倏地后退半步,颤抖着喊道:“难道您二位已经想好要谁死,提前来此准备,是打算送人上路吗?”
他西子捧心似的惊恐表情不像演的,魏娘子没忍住,偏过身偷偷笑了出来。
这番话简直引人误会,显然预谋杀人之类的悬疑惊悚热闹比寡妇偷情要刺激得多,巷口已经有了议论声。
“哎,这不王家那母老虎?我说呢,天天晚上都能听见她家又打又骂。”
“什么?难道是要准备杀……”有街坊越想越合理,在自个儿脖子上一比画,小声说:“……杀夫?”
爱想象的路人看她们的眼神都变了,甚至有人提议要不要报官,万一真是预谋什么的,还能提前抓到“凶手”。
两个妇人怎么都没想到,一口预谋杀人狼狈为奸的大锅从天而降扣上来。
“啪——”
妇人手中的菜篮子跌在地上,两个人面无血色,在周围人愈演愈烈的议论声中,额角滚出大颗冷汗,“你血口喷人!”
赵文棠冷眼不语。
“王家媳妇,昨晚你家还打起来了,‘再敢想那小贱人,看老娘打不死你!’,这话是你喊的吧?”
“嚯,这么凶,不得了不得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议论,妇人被逼至手足无措,只能道:“谁,谁说我们不是来买祭品的!我家老娘忌日,就是来买祭品的!”
“这样啊,您早说不就得了,还闹个误会,”赵文棠轻哂,眼神讥讽,做了个请的手势:“香烛供奉金银元宝,随意挑吧。”
众目睽睽下,那妇人咬牙切齿走进来。
赵文棠又盯着她们的背影补了一句:“既然是母亲忌日,得烧足才够孝心。”
香烛铺莫名其妙进账一大笔,丁小宝今日折的金银全卖出去了。
那二人连菜篮都顾不上,拎着一兜冤枉供奉灰溜溜离开。赵文棠还听见有人喊:“我说孙婆,你老娘不是冬日去世的吗?”
“呸!要你多管!”
吵闹声远去,没了热闹,铺外恢复冷清。
除了工钱,魏娘子还去灶房装了一大袋她炒的茶,硬要送给赵文棠。
回去的路上他闻了又闻,对楚西说:“魏娘子懂茶,还会教小宝写字,她以前怎么也是个大家闺秀吧。”
楚西道:“不知道,我没问过。”
赵文棠抬眼,好奇,“她们不是你邻居吗?”
“她们是四年前搬来的,盘下那家店铺,那里本来就是做香烛生意。我不知道她以前做什么的,从哪儿来。”
赵文棠眨眨眼:“你居然不好奇。”
“好奇这些做什么,”楚西不解,莫名道:“我与她并不相熟,只是见她独自抚养女儿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赵文棠转念一想,楚西也没好奇问过他的来历,这人性子还真是……他都不知该怎么形容,似乎又心软,又冷情。
傍晚微风凉爽,初春日落快,不少人家开始起灶做饭,炊烟袅袅,食物香味开始弥漫,侵入寻常巷陌。
有个老婆婆蹲坐在路边,竹筐里还剩一把青翠的茼蒿。楚西过去买走了菜,老婆婆收好钱,感激地看他一眼,颤巍巍提着空竹筐离开。
楚西回来,把茼蒿塞给赵文棠,省得他手太闲,将那茶叶袋子开了合合了开,茶香都要散没了,“给,方才吓唬她们的奖励,演技不错,没让她们得逞。”
“你都听到了?”赵文棠瞅瞅他。
楚西轻笑起来:“嗯。”
他在听见赵文棠说第一句话时就知道,新伙计虽然初来乍到,但行事冷静有分寸,并不需要他插手。
“哎,”赵文棠叹了口气道:“她们不就想激怒我争辩甚至动手,好坐实污蔑人的那些话吗,对谣言来说,自证清白永远是最没用的选择。”
他说这话时神情忽然变得很淡,眼中仿佛在压抑什么。楚西不由怔了怔,但这抹奇怪的神色消失很快,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赵文棠恢复正常,低头看了眼怀里抱的菜,嘀嘀咕咕:“楚老板好小气。”
楚老板听见了,心里的异样烟消云散,好气又好笑道:“那就再奖励你一个秘密,听不听?”
“嗯?”赵文棠立刻精神,耳朵要是长头顶,已经竖得笔直。
楚西在他耳边阴森森低语:“你月钱八十文,现在只剩六十文了。”
赵文棠倏地站定,晴天霹雳击中了似的,张了张嘴,满眼震惊。
“不能白担小气的名声对不对?”楚老板拍拍他的肩大步往前走,笑得意味深长。
赵文棠咽下一口寒凉的空气,连忙追上,十分能屈能伸:“楚老板我错了!”
楚老板不为所动,郎心似铁,去开店铺门。
“楚师傅?楚梓匠?楚兄?”赵文棠一叠声服软,跟在楚西身后进门,见人还没反应,硬着头皮道:“楚哥?哥!”
喊得跟“楚哥哥”似的,顿时让楚西僵在原地。
赵文棠没注意对方骤然停下,猝不及防撞上他后背,整张脸砸在硬邦邦的后脑勺上,痛得“嘶”一声,眼睛反射性闭上。
“你……撞哪儿了?”楚西后脑勺也疼,脚后跟还被踩了一下,转身见赵文棠捂住鼻子,眼睛发红。
他有点想笑,出于善良还是忍住了,“我看看,鼻子?”
这下磕得挺结实,赵文棠摇摇脑袋表达他没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话时鼻音有些粗重,莫名有点可怜巴巴,“那我、我今晚还有饭吃吗?”
楚西:“……”
像是被他的吃饭精神打动,楚西哭笑不得,“行了,不扣你月钱,更不会少了你的饭。”
听到承诺,赵文棠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满足又欣喜道:“原来我能有这么多月钱。”
八十文很多吗?楚西忽然有点愧疚,毕竟外面茶楼酒肆里跑堂和杂役都有三四百文。
赵文棠满眼亮晶晶的,继续轻快道:“等我攒够钱,就在九如坊租个院子,还给你干活儿,到时候你也能省下一大笔。”
“嗯。”楚西应声应得别扭。
原来他一开始就计划要搬出去的,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楚西就觉得胸口有些发堵。外面天色暗了,他强迫自己把这个烦人的念头按下,转身从柜面上拿了火折子点灯。
楚西挑着布灯笼走前面,来到后院,又把灶房门檐上的灯也点亮。
赵文棠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直接去拿中午洗干净的萝卜,意思很明显。
“去煎你的药,就用厢房外那口炉子,吕大夫吩咐早晚各一次,三碗水煎成一碗,用文火。”楚西接过萝卜,毫不留情赶人。
赵文棠对吃药不像常人那般反感,欣然道:“好,别的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楚西想了想,说:“厢房床头矮柜里有账册,你可以先看看。”
赵文棠想起那鬼斧神工般的字迹,心想楚老板实在高看他,不知道现在说他其实大字不识还来不来得及。
不行,楚老板恐怕会真扣他二十文月钱。
赵文棠深吸一口气,勇敢道:“我知道了。”
厢房也亮起了灯,楚西抬眼就能从菜案前的窗户看见赵文棠的人影,这方院子已经很久没有第二个人留过了。
新鲜的白萝卜去皮切丝,楚西手很稳,切起菜又快又匀,刀在掌中听话得不可思议。木菜板发出的剁响几乎没有间隔,不一会儿细丝就排满了。
萝卜丝放进陶盆,加盐腌制杀去水分。
厢房檐下的红泥炉燃起了火,药罐冒出水汽,赵文棠进进出出,搬来个书灯和木凳,一边看火候,一边认真读书卷。
腌制的时间,楚西又切了些腊肉丁和白天剩下的葱白,取面和猪油擀油酥皮……这些做法都是以前父亲教他的。老木匠总夸他手巧、人稳当还聪明,学什么都快,去世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见楚西娶个媳妇,弥留的时候还念叨,他要是走了,楚西就只剩一个人了。
楚西会想,也不是一个人,这不还有棵能结果的樱桃树。
每年春去冬来,父亲喜欢陪他在樱桃树下刨榫卯、做木刻、纳凉小憩。父子俩在入夏后埋一坛樱桃酒,中秋时就着月饼和甜酒看月亮,喝不完的等腊月时用小火炉温来暖身。
樱桃树陪着他,就当父亲还陪着他。
萝卜丝腌好,挤掉水分,加麻油、腊肉丁、葱白、盐和一点点糖调成馅儿,馅儿心分成小份,包进擀好的油酥皮里捏成又亮又白的面球,看起来就像把月亮摘下来把玩。
今夜是个晴夜,还是十五,天上正好是满月。
不同于掌中的月亮,天上的满月是活的,正在用银线织纱。楚西目之所及就是这方小院和小院中的人,于是银纱落在樱桃树上,披在灯火旁安静看书的赵文棠肩头。
说不清到底是月色温柔了人,还是因为人才显得月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