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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宝贝 去巷尾的路 ...

  •   去巷尾的路上楚西对赵文棠道:“我们隔壁就是杂货行,缺什么可以去买,柜面里的零钱你都能用,不够先让钱掌柜记我账上。他要是跟你推荐什么裴氏十全大补丸,药宗长生益寿丹,千万别搭理。”
      赵文棠抿嘴笑了下,眉眼弯弯,“你不怕我卷钱跑路吗?”
      楚西挑眉,“除非你能遇到第二个给你做鲫鱼汤还垫诊金的善良老板。”
      “我运气不大好,肯定遇不到第二个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坦然,眼睛里一丝阴翳都没有,仿佛和活着相比,如今的落魄在他心里不算什么大事。
      楚西想到巫山里的藤蔓,安静绵长,看似柔软,却坚韧不绝。他别开目光,继续道:“吕大夫的药铺在巷口,转过去就是坊市主街,右边有布店、菜摊、肉铺之类的,对街是书院,要是缺笔墨可以去那边。”
      赵文棠默默记下。
      “选木料的话就去城外东南边的木场,明日一早跟我过去认认脸,还有,以后万一挑不到合适的料子要进山,一定得告诉我,记住了吗?”
      赵文棠点头:“记住了。”
      楚西:“城南双桂坊的金铁匠手艺很好,我与他是朋友,需要工具的话可以去他的店里,离这儿不远,很好打听。”
      赵文棠听出了弦外之音,想了想,问道:“你要出远门?”
      “算是吧,”楚西叹了口气,“之前接了官驿的活儿,有些棘手,也许三五天才能回来一趟。”
      “需要我做什么?”
      香烛铺子到了。
      楚西:“先替我看店,详细的事晚上再说。”
      “好。”
      丁小宝还和昨日一样热情,看见楚西恨不得扑进他怀里挂住,对赵文棠也没了陌生,开心打招呼。看得出她十分喜欢赵文棠,并不嫉妒对方夺走她“九如坊第二聪明”的头衔。
      大白狗哼哧哼哧摇尾巴,跑过来趴他们的腿,亲切“汪”了两声。
      赵文棠摸摸它脑袋。
      香烛铺子生意挺冷清,店里只有个面相愁苦的妇人买走一对白烛。魏娘子收好铜钱记账,那妇人目不斜视,低头匆匆离开。
      她头上还戴着孝。
      夜里来时没注意,赵文棠这才恍然,原来这家铺子做的是死人生意。
      而且从丁小宝的举止看,她十有八九从未见过亲生父亲,母女两个相依为命,日子肯定不好过。
      “小宝,回去写字,别打扰你楚叔叔做事。”魏娘子把丁小宝从楚西身上抱下来,带着些歉意道:“失礼了。”
      “无妨。”楚西还是不冷不热地回应。
      “知道啦阿娘,小贝过来!”丁小宝冲大白狗招手。
      赵文棠微微睁大眼睛,忽然侧头,忍着笑无声动了动唇,用嘴形对楚西一字一字道:宝——贝?
      楚西:“……”
      虽然知道赵文棠的本意,但冲他喊会不会也太怪了,对方显然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兀自跟在楚西身边乐个不停。
      有这么好玩吗?楚西想说他幼稚,可见他笑意明朗,忍了忍,还是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算了,开心就好。
      丁小宝还捏着方形锁,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一步一回头去门边的小桌提笔写字,水汪汪的眼睛时不时就抬头瞄一眼。
      赵文棠冲她眨眼,丁小宝就举起锁对他招手,意思再明显不过,想等他忙完陪她玩。
      脚边的丁小贝看不懂人类,懒洋洋趴下,用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它姐姐的后背。
      三个大人进内院,院子里堆着些陈旧简易的小型家具,竹竿上晒着两排被褥衣物,显得很拥挤。
      魏娘子拂身一礼,“给二位添麻烦了。”
      “应该的,”楚西侧身,没受她的礼,说:“去看着小宝吧,这里我们自己处理就行。”
      魏娘子也知道自家地方小,客气地笑笑:“那你们忙,有需要就喊我。”
      楚西:“好。”
      丁家的厢房屋顶就是最普通的硬山顶,一条正脊和四条垂脊,青瓦铺面,侧边裸露的山墙看得出年久破旧。巴蜀之地潮湿多雨,接近地面的墙上霉迹和青苔斑驳,黑色裂纹像蛛网似的延伸。
      赵文棠皱皱眉,小声和楚西说:“墙面也要补一补了,去年成都附近有过一次地动,虽然不严重,但像这样的民宅还是倒了不少,尤其这种硬山顶的厢房,结构简单,更容易坍塌。”
      “嗯。”楚西应声看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文棠觉得这一眼里含着些别样的情绪,好像没懂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赵文棠尽量调整目光,显得饱含期许。
      这下楚西看懂了,有些啼笑皆非,直白道:“我不是泥瓦匠,这生意做不了,你可以和魏娘子提,让她找别人。”
      “……哦。”赵文棠有点尴尬。
      需要加固的檩条在屋内,一共四根交横在梁上的长圆木,用来承托和固定屋面下倾斜的椽子。
      屋里能挪走的器具物事都挪得差不多了,临时撑起的牮杆还架着梁,赵文棠抬头看,能见到每根檩条上平接的地方都各有腐朽裂口。
      裂在这种地方比椽头麻烦,得外加铁箍来固定了,赵文棠想着,见楚西在准备丈量的墨斗和铁箍片,明白对方和自己判断一样,于是道:“我去烧炭和烙铁,垫湿棉布吗?”
      “好。”楚西顿了顿,又叮嘱:“小心手。”
      赵文棠笑:“你也是。”
      弹墨量尺寸,铁片箍在平接榫卯上固定,垫上洇湿的棉布,再用烧红的烙铁烫边,把铁片牢牢嵌入,钩爪似的重新将两截圆木拴死。
      赵文棠在楚西烫边的间隙帮他准备好下一处要固定的铁箍,还有别的裂缝修补需要的桐油麻布和嵌板。
      二人几乎不需要说话,心照不宣般默契。
      赵文棠与从前那些学徒伙计不一样,他不会认错工具,不会手忙脚乱,不会把墨线弄花。他右手使不上力时就换左手,同样的灵活。
      满屋子只剩干活时敲敲打打的声音,以及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火焰让屋中闷热起来,楚西修补好最后一处平接点,看天色竟然还不晚,屋里的光依旧亮堂,只是不如午后纯粹,多了抹夕阳的颜色。
      要是以前,修补这么多裂口至少要忙到天黑,今日简直事半功倍。楚西站在梯子上低头,看见赵文棠额角滚落的汗珠,顺着微红的脸颊淌到下颌,滴在衣襟遮不住的半截锁骨上。
      亮晶晶的,像落进一轮弯月的怀抱里。
      晴朗的春日燃一下午炭盆还挺热,方才专注干活不觉得,这会儿实在口干舌燥。楚西爬下梯子,拍了下赵文棠的肩,“你病还没好全,去休息喝口水吧,剩下我收拾。”
      忙碌的时间过得很快,赵文棠不由感叹,“竟然就傍晚了。”
      “怎么,还不累?”楚西擦擦自己的汗,把另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
      赵文棠接过,笑道:“还好,只是以前不觉得时间能这么快。”
      “以前……”楚西喃喃,不由道:“习武的时候吗?”
      他之前不欲多问,现在反倒有些好奇起来,尤其他一个江湖人,怎么会对梓匠手艺这么熟悉?
      赵文棠愣了愣,说:“你知道了呀。”
      “嗯,”楚西有种戳破人家秘密的不自在,别开视线,“抱歉,昨夜吕大夫来给你看诊,他说了一些。”
      “我以为他只是提醒你我来历不明。”赵文棠笑笑。
      楚西沉默,开始收拾随身的工具箱。
      赵文棠捏着手里的帕子,因为用力,五指有些发白。他认真道:“你放心,我虽是被逐出师门,可绝对没有做过违背道义良心的事。更何况,我算是已死之人,恩怨两清,此后江湖事与我无关,不会给你和九如坊添麻烦的。”
      不知为何,楚西听完他一番坦诚并不觉得舒服,胸膛里升起股莫名的烦躁,让他如鲠在喉,尤其那句“已死之人”。
      楚西狠狠皱了下眉,他说:“你还活着。”
      手指微微一颤,仿佛心窝里被人揉了揉,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赵文棠抬眼看向自己的新雇主,笑意盈满眉眼,仿佛看向自己的新生:“你说得对,我还活着……活得很好。”
      楚西呼了口气,轻推他,“去歇会儿吧,我随后来。”
      “好。”
      前面铺子里丁小宝写完字了,正在帮她母亲叠金银元宝,这活儿简单,小姑娘就当折纸玩。魏娘子在她旁边做针线,母女两个各忙各的。
      听到脚步声,魏娘子放下缝补的衣物站起来,回头见是赵文棠,忙轻声细语招呼:“辛苦,你们一定渴了,我刚煮了茶放温。”
      赵文棠确实渴得很,一碗茶水跟牛饮似的,喝完眼睛亮了亮,“魏娘子的茶很好喝,清凉回甘,还不涩。”
      魏娘子笑起来,模样很温婉,“自己炒的糙茶而已,加了陈皮和薄荷煮,郎君若是喜欢,我去装一些你们带回去。”
      她虽然荆钗布裙,又开铺子,谈吐举止却满是书卷气。
      丁小宝也喊:“文棠哥哥!”
      小姑娘嗓音又糯又清澈,喊起人来能把人甜化了。赵文棠看见她就想起小师妹,或许偌大师门,只有她和师父师兄不会忘了自己吧。
      “小宝字写完啦?”赵文棠笑眯眯逗她,“来给哥哥看看写得怎么样?”
      丁小宝大眼睛里露出茫然和惊讶:“哥哥刚才不是说出来陪小宝玩吗?”
      赵文棠明知故问:“哥哥什么时候说了,你阿娘听见了吗?”他看向魏娘子,魏娘子浅笑着摇摇头,他又对丁小宝摊手:“看,你阿娘都没听见。”
      丁小宝手托下巴,竟然认真沉思了片刻,抬起脑袋,小脸严肃:“小宝知道了,眼神不算,下次要让大人们立字据。”
      赵文棠一愣,然后彻底被她逗笑了,没想到小姑娘还懂得吃一堑长一智。他蹲下来,揉揉丁小宝的脑袋,温声道:“小宝说得对,空口无凭,人人都能反咬一口,不是谁都明白以信待人的道理,还是小宝厉害。”
      “那哥哥还陪我玩吗?”丁小宝听得半懂不懂,但不妨碍她喜欢听赵文棠说话。
      赵文棠不逗她了,坐到她身边,柔声问:“想玩什么?”
      丁小宝又换了个主意,圆眼睛乌溜溜一转,说:“想听故事!”
      “小宝,”魏娘子都有些过意不去了,忙道:“你文棠哥哥才帮我们做完事,累了一下午,该休息了。”
      “哦……”丁小宝眨眨眼道:“那换小宝来讲故事!”
      赵文棠笑起来,没等他开口,铺子外忽然传来两句不大不小的议论声。
      “你看你看,就说是个不安分的,青天白日呢又在勾引男人……”
      “可不,克死了丈夫还整天抛头露面。”
      “呸,晦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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