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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鲫鱼豆腐汤 “幸会,” ...

  •   “幸会,”赵文棠温和道:“我叫赵文棠。”
      这下反倒把钱掌柜看得不好意思,站起来客气往赵文棠手里塞了把瓜子,“好好好,我姓钱,钱多来,小兄弟哪里人啊?口音听不出,成家没?”
      “我没有。”赵文棠不大能招架热情,目光求助似的瞥向唯一的“熟人”张厨子。
      “得了吧老钱,你还想平白捡个女婿?”张厨子笑道:“我就说一表人才吧?用吕老的话说,就是……就是那什么?什么兰花什么树?”
      钱掌柜果然目标转移,“我看是说你不学无术。”
      “那又怎么样,我老张又不去考状元!”张厨子乐呵呵。
      街上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有路人听到这俩一唱一和,不自觉看向赵文棠,有惊讶,有好奇,还有姑娘立刻就红了脸,飞快抬头记下店名。
      杂货行来了客人,钱掌柜要回去招呼,“小兄弟以后常来啊,咱铺子天南海北什么好货都有!”
      “吹牛吧你!”张厨子吆喝着拆台。
      这会儿不到饭点,张厨子一家都不忙,赵文棠进去的时候有点难以启齿:“张叔,您认识张闫王吗?”
      张厨子沉默片刻,忽然拍腿大笑,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哈哈哈哈你是不是没看懂小楚的字?”
      赵文棠:“……”
      “不要紧,九如坊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得懂,他还不信邪……噗……”张厨子忍得艰难,不忘顺手把温着的胡饼塞给赵文棠。
      “楚大哥是不是又乱写我名字!”铺子后门传来小姑娘愤怒的声音。
      张月之倒个药的工夫就听见她阿耶笑得快厥过去,柳眉倒竖出来,火气在对上赵文棠的视线时立刻偃旗息鼓。仿佛淋到一捧山林早雾后竹叶上的露水,甚至听见天灵盖“呲啦”冒烟的声音。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楚西大半年都招不到个伙计了,敢情还得看脸。
      更别提区区风寒就能睡到午时,还能劳驾楚老板忙前忙后叮嘱她煎药。
      张厨子伸手在他闺女眼前一晃,“嘿,皮痒了是吧?跟你说话呢!”
      “啊?什么?”
      张厨子眼一眯,把药碗从闺女手里夺走,挡在她身前,语气忽然有些冷,“张月之,回去,这儿没你事了。”
      小姑娘下意识回嘴,眼睛余光还在往赵文棠身上瞟,“怎么就没我事啦。”
      “让你滚进去!”张厨子骤然发怒,铺子里的两人都吓一跳。
      张月之更是霎时红了眼睛,死死咬住下唇。
      “吼什么?”张夫人及时出现在后门,瞪了张厨子一眼,对满脸莫名的赵文棠歉意颔首,随即招呼她女儿:“月儿,回来帮阿娘磨粉料。”
      铺子外阳光晴好,铺子里却气氛忽冷。
      午时到,城楼上开市的钟声响起,近的远的此起彼伏,遥遥回荡。
      赵文棠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都站着做什么?”楚西一步跨入店里,急忙将怀里摇摇欲坠的竹篮塞进赵文棠的左手,“拿一下。”
      竹篮里有条活着的新鲜鲫鱼,还有姜块、白萝卜和豆腐。
      张月之强行憋住眼泪,委屈得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就走,张夫人搂着她回内院。
      楚西终于腾出手,接过张厨子手里的药碗,目光示意赵文棠先出去,对张厨子道:“药是我让她煎的,你有什么气冲我来。”
      赵文棠默默退出去。
      张厨子暴躁地挠挠头,“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去去去跟你说不清!”
      楚西:“她已经及笄,是个有分寸的姑娘,你自己女儿还不了解吗?”
      “那也不能招惹——”张厨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像头领地被入侵的狮子,“不能招惹那样的!”
      “哪样?”楚西用余光不着痕迹向外瞥了一眼,皱起眉:“他做了什么?”
      张厨子噎住:“……”
      楚西看他一脸纠结的表情就明白了,无奈道:“所以他什么也没做,就因为长得好看被你闺女多看了两眼?”
      张厨子被堵得无话可说,也明白自己过激了,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不是他能控制得住。
      “冷静了吗?”楚西取出四文钱丢进钱柜,平静道:“胡饼钱,自己闺女自己哄去。”
      铜钱声叮铃哐啷。
      楚西端着药回铺子,塞给乖乖站在柜台前的赵文棠,“趁热喝,治风寒的。”
      黑黝黝一碗药,散发着令人胃里翻滚的苦味,赵文棠面不改色一口闷下,跟着楚西回到院子里,还把碗涮干净。
      楚西道:“碗放着吧,一会儿我还。”
      “抱歉,我是不是……”赵文棠想问他是不是说错话才得罪张厨子,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篮子里的鲫鱼还在垂死挣扎,被楚西拎出来,无情地用刀背拍晕,水浇了一道,开始刮鳞去腮,抬头对赵文棠道:“你没错,”见他站得笔直僵硬,又看了眼他的右手,“能切菜吗?”
      赵文棠眨眨眼,想说能,但是不太会,切不好。
      楚西误以为他手连菜刀都拿不动,改口道:“算了,去烧火吧。”
      粟米是一早就泡好的,赵文棠端进小锅里蒸上就行。大锅烧热,楚西把鲫鱼处理好,两面一字刀切,侧头看见赵文棠在水缸边洗葱姜和萝卜。对方低头蹲着,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高马尾,发尾从肩头垂下,用旧的藏青色发带若隐若现,衬得后颈越发修长莹白。
      有一种干净的少年气。
      猪油浓香,楚西伸筷试了试油温,差不多后微微撒上一层盐,下锅炙鱼,楚西轻晃鱼肉,在满院飘香里对赵文棠道:“张叔只是太紧张他女儿,你别怪他。”
      赵文棠洗好了葱和姜,正在切段,闻言有些迷茫,“可我都没同他女儿说过话啊。”
      原来菜刀还是能提的,楚西收回目光,缓声道:“张夫人是改嫁来的,他们二人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结亲本该顺理成章……豆腐也切一下。”
      “好,”赵文棠又指指萝卜,“萝卜要怎么吃?”
      楚西:“先放着。”
      “哦,”豆腐很嫩,赵文棠切得小心翼翼,怕弄碎了,“那为什么是改嫁来的?”
      鱼肉渐渐两面金黄,楚西把赵文棠切好的葱姜倒进去,撒盐和一点点酒液去腥,再舀瓢蒸饭的滚水浇进去。
      “唰啦——”鱼汤腾起白雾,楚西拿木盖盖住,说:“这本是别人家的私事,不该背后议论,你听过就行了。”
      “我明白,不会乱说的,”赵文棠点点头,“你是怕我以后再失了分寸,都是邻居,我不能让你为难,或是再惹张叔生气,伤了他们父女情分。”
      楚西应了一声,说:“张夫人后来遇到个长相俊俏的书生,那人很会花言巧语,又舍得花银钱。张夫人年纪轻,被那人哄得非他不嫁,家中还收了许多聘礼。张叔很伤心,可他们并未订婚纳彩,张家没立场阻止,后来张叔就跟商队去了西域。”
      楚西声音低沉悦耳,之前话少的时候赵文棠没察觉,这会儿娓娓道来,发现他字正腔圆的官话里有不同于巴蜀之地的味道。转折起伏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腔调,很动听,衬得嗓音像一坛后劲沉醉的佳酿,又像一首婉转神秘的胡曲。
      “发什么呆?在听吗?”
      赵文棠唔了一声。
      呆起来还怪可爱的,楚西笑笑,“豆腐给我。”
      “哦,好。”
      “芫荽会吃吗?”
      “会吃。”
      楚西将豆腐倒进鱼汤,伸手在窗外陶盆里薅回一把翠嫩的芫荽,继续道:“张夫人嫁的是个禽兽,张叔一走三年多,等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张夫人受尽折磨,费了不少功夫将她救出来,搬到东阳,张叔就月之一个女儿,生怕重蹈覆辙,难免多操心。”
      昨天是他不修边幅,今天拾掇干净,就把他当勾引黄花闺女的小白脸了,毕竟日久才能见人心,赵文棠想明白。
      鲫鱼豆腐汤的鲜香连锅盖都压不住了,赵文棠摸摸开始叫嚣的肚子,为了转移注意力,强行把目光移到正在洗芫荽的楚西身上。
      他的皮肤是阳光晒出来的蜜色,眼窝深,眼睛也大,睫毛又浓又密跟成精了似的。赵文棠发现他的眼珠颜色不算纯黑,阳光下会泛出暗暗的琥珀色,像藏着一尊古老的鎏金器物,深邃幽微。
      微卷的头发和清晰的五官轮廓让他的气质很出挑,在汉人中算得上特别,或许祖上和西域沾亲带故。赵文棠不由脱口而出:“你那么好看,张叔怎么就不提防你呢?”
      洗芫荽的手顿了顿,水中柔软的绿叶随波漂浮,在他掌心轻挠似的。
      这人属猫的吧,楚西在心里“啧”了一声。
      赵文棠无辜地眨眨眼:“我又说错话了吗?”
      楚西淡定把菜捞起,揭开锅盖将熬成奶白色的鱼汤盛出,摘断芫荽撒上去,平静道:“或许是因为张月之尿床的时候我还帮忙洗过褥子吧。”
      “噗——咳咳……”赵文棠正喝水充饥,听完这个理由一口喷出来,他震惊地瞪了眼楚西,怀疑此人是故意的。
      楚西把食案搬到院子里,正好樱桃树下好乘凉,桌上摆一碗清淡滋补的鲫鱼豆腐汤,一碟自家腌的小菜,对门端回来的芝麻胡饼,还有热腾腾的粟米饭。
      一顿粗茶淡饭让赵文棠无比满足。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赵文棠吃得轻松,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眼神都开朗起来,“不会被我传染风寒了吧。”
      “食不言。”楚西夹一筷子鱼腹放他碗里,试图堵他的嘴。
      新鲜鲫鱼在猪油里滚过,鱼皮香脆,鱼肉嫩滑,和豆腐一起煮得很入味,没有一点腥味,碧绿的芫荽叶点缀其中,实在是清爽又开胃。
      但赵文棠还惦记他洗完的萝卜,生怕对方忘了他的劳动成果似的,“白萝卜要怎么吃?”
      楚西吃得快,吃相却很安静,他放下筷子等赵文棠,说:“放心,饿不着你,晚上就知道了。”
      于是今日最大的期待就成了晚上吃什么。
      回忆里只有年少时有这样的日子,再后来就是逃亡和十数年如一日的严苛训练。他入门晚,习武要吃的苦比其他弟子多数倍,到最后试炼成绩不过马马虎虎。
      担心惩罚,担心任务,担心师兄师姐的性命,每天都过得焦虑紧张。吃饭不过为了果腹,睡觉不过为了等待明日醒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靠近鱼尾的肉里有些小刺,赵文棠剔得仔细,他从未在对待吃食上这般浪费过时间。
      楚西挪了挪小凳,半靠上樱桃树,假寐休息。
      春日的阳光还不灼烈,晒起来暖洋洋的,樱桃树的枝丫间已经缀满嫩绿的小果,估摸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了。
      吃完饭收拾过碗筷,二人还得去丁家干完剩下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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