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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工字棂花 卯时晨钟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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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晨钟敲响,九如坊也从沉睡中醒来。
左邻右舍养的鸡总是试图和钟声一争高下,随后被吵醒的婴儿就会加入战局,放声大哭,彻底唤醒和被窝难分难舍的父母家人。紧接着有骂骂咧咧催枕边人起床的,也有耐心抱哄的,还有一脸麻木波澜不惊的。
穿衣,打水,洗漱,不着急出摊去干活就在自家烧起灶,下一锅热腾腾的汤面,或是蒸一笼发酵好的面饼。着急去应卯的就在坊里食肆铺子要两个新出炉的胡饼,就着米粥草草对付。
人人都要吃饭,坊里的食铺经营总比开市钟声早两个时辰,巡街的都不会管,有时他们也来光顾。
同食铺一样早的还有收倒垃圾泔水和天然肥料的驴车,驴车来到侧门,车轱辘发出陈旧刺耳的“吱呀——”,赶车人把空桶扔下来,垃圾“哗啦”倾倒,再面无表情“咣当”盖上桶盖,又吱呀哐啷去往下一家。
一墙之隔的赵文棠迷迷糊糊醒了。
他侧头,透过竹幔的缝隙,看见旁边床已经空了。朴素的灰蓝色被子折成长条,说整洁也整洁,说随性也随性,床单上还留着那人睡过的褶皱,枕头也是微微凹陷的模样。
赵文棠人还懵着,两眼发直盯着那几道褶皱,挪了挪,探出左手,快速而精准地抹了几下。
房间门被推开,楚西回来了,看见一条胳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被子里,他也懵,“你做什么?”
赵文棠选择性没听见,淡定坐起来,一副半梦半醒的状态咕哝:“要去魏娘子家吗?雨停了吧,檩条还没加固。”
难为他这般兢兢业业,楚西有些意外,莫名笑了笑,“时辰还早不方便,等开市了去,你再睡会儿吧。”
“嗷。”赵文棠立刻倒回去,被子盖到下巴尖,瞬间睡着。
方才楚西收拾完家里,又去吕大夫那儿取药,诊金加上药钱一共垫付二十文。回来便目睹新伙计入睡全程,走到床边,用手背试他的额头,发现温度没有昨夜那么吓人了。
赵文棠睡着的样子很乖,脑袋微微偏着,小半张脸陷在软枕里,呼吸很轻。楚西发现他右眼有颗小痣,隐在纤长的睫毛尾部,浅浅的,好像眼尾用来勾人时凝聚的一点锋芒。
楚西挪开视线,不自觉看向他右肩,有些好奇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人下这么重的手。
伤筋动骨经脉寸断,楚西经历过,知道会有多疼。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先把那二十文从记忆中抹掉。
皱巴巴的文书册子躺在枕边,压着那张被风雨虐待过的招人告示。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连破布都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楚西沉默盯了一会儿,终究没去碰文书。
算了,掀开十有八九是血淋淋的伤疤,何必呢?
日光渐亮,楚西放下窗边的竹幔,安静离开厢房,先去了趟对门。
张记食肆正是最忙的时候,他家胡饼十里飘香,九如坊男女老少都爱这一口。
摊前客人络绎不绝,面团是夜里提前揉发好的,张厨子手法娴熟地裹馅儿捏饼。竹筐里才出炉的金黄胡饼还在冒热气,一沓羊肉、一沓芝麻、一沓葱油,张家娘子在帮忙招呼,没一会儿就得和客人说“不好意思等下一炉”。
铺子里还有堂食的客人,地方不大,就能摆上三个小桌,那口煮荠菜羹的锅用来下汤饼,张厨子的女儿会过来做馎饦。
“丫头,灶火再添些柴。”张厨子探出脑袋喊他闺女。
“知道啦,在卸呢!”张月之也高声回应,她去年才及笄,小姑娘正抽条,细细瘦瘦的,干活儿却很麻利,柳枝似的胳膊一拽,就从货郎车上扛起比她还粗壮的一捆木柴。
一只更沉稳有力的胳膊忽然探进来,楚西把木柴接了过去,“我来吧。”
“哎,楚大哥!”张月之长得更像母亲,天生一双笑眼,弯起来真和月牙儿似的。
楚西帮她把剩下的两捆柴都搬进去,张月之点了钱给货郎,又忙去给灶添柴,小脸上汗津津的,冲楚西笑:“楚大哥用饭了吗?”
张厨子听见动静也回过身,“小楚来啦,没吃的话让丫头给你下面,先垫垫,胡饼得再等会儿。”
楚西已经习惯他们每天早上忙得热火朝天,点头跟张家娘子打了个招呼,才对张厨子道:“不吃了,你们先忙,我找月之。”
“楚大哥尽管吩咐,本女侠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张月之耳朵灵,不等张厨子开口,人已经蹦蹦跳跳到楚西面前,还夸张抱了个拳。
张厨子头疼,怒斥,“女什么侠!就你吗?身上没个二两肉,瘦得跟猴子似的,行侠仗义你揍得过谁?”
楚西:“……”
这是重点?
张月之冲她阿耶吐吐舌头,“我是猴子,那您是什么呀?”
张厨子一愣,抄起面团作势要收拾,小姑娘笑着往楚西身后躲。
楚西提她的后脖颈,拎小猫似的把人带走,将一帖药递给她,“等会儿不忙了帮我煎副药,三碗水煎成一碗。”
小姑娘担心起来,立刻盯着人瞧,“楚大哥,你病了?”
“没有,”楚西笑了笑:“店里新来的伙计,染了风寒,我有事得先出去一趟,来不及看火。”
张月之接过,“小事一桩!”
“谢了。”楚西转身离开。
等等,他说什么?新伙计?小姑娘惊讶得目瞪口呆。
……
东阳县官驿建在城门外二里半,后有山前有水,称得上清幽雅致。
可惜年久失修,远看还行,进去才知好些房间连普通旅店都不如。墙体早在风吹雨淋下潮得脱落,好几根承柱腐朽开裂,就连上房里的衣橱柜架都霉迹斑斑,中看不中用。
更别说后厨柴房之类的地方,米缸喂养的不是人而是安营扎寨的老鼠,阴暗处还盘踞起冬眠落窝的毒蛇。
楚西头一次来是年初,县衙召集了近乎全县的砖瓦木匠修缮官驿。他在丈量尺寸的时候靠近墙角,差点就被刚睡醒的五步蛇咬了,亏他身手矫健,但凡换其他工匠已经闹出人命。
自此,一起来的师傅们都把他当福星。
一县官驿好歹是官家用地,本不该惨成这样。
后来楚西听工匠师傅说,上一任明府贪墨数额巨大,勾结州府,仗着天高皇帝远,年年报灾。
朝廷年年赈灾免税,上面的钱粮全进了贪官污吏的裤腰带,为了遮掩表示县里没钱,别说官驿,就是公廨都破破烂烂。下面百姓不知免税,只纳闷为何赋税年年上涨,直到城外村里饿死了人,民怨沸腾起来。
后来不知哪来的江湖杀手,神出鬼没,没惊动任何人,仅仅一枚普通的铜钱就取走了贪官性命,成全他爱财如命。
“还能有谁,蜀中唐门听过吗?”工匠师傅边干活儿,边对他讲得眉飞色舞,“这才叫为民除害嘛。”
楚西想说听过,话到嘴边又不记得自己在哪儿听过,这种感觉不大好受,但他已经习惯了。
新来的明府是个好官,东阳县太平安稳久了,仓廪渐渐殷实。听说今年年末有上官要来巡查考绩,总不能再住蛇虫安家的官驿,于是专门拨钱修缮。
修缮后的官驿上房必须简约又不失华丽,舒适兼具美观,不得让上官认为东阳县官风奢靡,又不能真的与普通百姓住的客舍邸店无二。
工匠师傅们已经愁白半边头发,光是家具摆设的用料就争执近半个月。
楚西不爱掺和多嘴,只默默干自己的事,他擅长打造精巧的构件和纹样。手稳,有耐心,又细致,工头便把上房房门的窗棂交给他做。
今日一早得去订木料,再送去官驿,还得去金铁匠那儿商量,定制几把形制特殊的刨子。
两扇门板的窗棂图样他已经绘制好了,“工”字棂花,横平竖直,寓意为人端正,交错处用梅花形木条拼接,暗含品行高洁。总之上头表示很满意,让楚西连带把窗户也一并做了。
工时骤然激增,光是一间上房就足有四扇窗户板,楚西不得不把别的零碎活计推了又推,幸好府衙报酬给得足。
楚老板在外头忙碌奔波,新伙计倒头睡到日上三竿。
马上快午时,赵文棠终于从床上弹起来,许久没能睡这么安稳了,醒来后觉得风寒也好了大半,身上轻快不少。
床头矮柜上放了一套整洁衣服,有人压了张叠起的纸。
赵文棠展开,顿时感受到鬼画符的冲击力。
“嘶……”
楚老板木头雕花的功夫炉火纯青,但一手字实在叹为观止,比狗爬的好不了多少,笔力还重,每个字大如斗,墨透纸背,导致整张纸乌漆墨黑。
赵文棠勉强辨认,发现有几团黑色是被涂抹掉的错字。
“那张告示一定不是楚老板写的。”赵文棠喃喃,边看边猜,眉头皱得能夹蚊子,“去找张……张什么?闫王?”
一个框,里面两……还是三横,墨太浓认不清,下面横折连竖,看起来是个草书“王”。
附近姓张,他还认识,那只有对门,没看懂楚西要他去做什么,赵文棠也想不出太多,反正去了就知道。
楚老板身材比他高大,衣服也长。他穿上得将袖口卷巴卷巴,肩线掉下来一截,显得松松垮垮。幸好他肩背挺直,腰还瘦,莫名把普通的灰布棉袍穿出了风流气。
认识一天而已,不仅包吃包住包穿,还敢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真就不担心他有歹念?
赵文棠抿了抿唇,和对待那张破告示一样,仔仔细细把纸条叠好,想了想,还是压在户籍册子下面。
家当加一,赵文棠乐观安慰自己。
他绕过屏风,简单梳洗完出门,几乎是刚打开店门,张厨子的大嗓门就招呼道:“小赵啊,这儿这儿!”
邻侧还有个声音插进来,“哟,你就是楚师傅新招的伙计?稀奇稀奇,铁树开花了哎——”
赵文棠闻言转头,见隔壁杂货行的老板坐在自家店门口嗑瓜子,悠闲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