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落无长青》蓝雏白菊

3、第三章 跌入深渊

　　但奢望，永远只是奢望。
　　赌徒无心，酒鬼无情，贪婪自私的人，从来没有良知与底线。母亲的哀求，只换来更加刻薄的辱骂与无情驱赶。最终，她只能孤身一人，狼狈离开，奔赴未知的远方，把我独自留在这座地狱，孤立无援，无依无靠。

　　母亲走后，我最后的一丝依靠彻底消失，日子愈发难熬。
　　父亲彻底无人管束，赌瘾愈发深重，日夜沉溺赌场，输光积蓄，变卖家具，抵押房屋，掏空所有家产，负债累累，彻底斩断自己所有退路，也斩断了我仅存的安稳。他眼里只剩下金钱与欲望，为了偿还高额赌债，不择手段，泯灭人性。

　　十三岁，是我命运彻底崩塌的一年。
　　堆积如山的赌债步步紧逼，债主上门威胁逼迫，走投无路的父亲，毫不犹豫将我视作抵债的货物。他像买卖牲口一样，冷漠又敷衍地将我推到债主面前，用我的人身，抵消他欠下的巨额欠款。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的解脱与轻松，仿佛甩掉我这个累赘，是他这辈子最庆幸的事。

　　亲情碎裂，血脉冰冷，人性丑陋，在那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万幸，命运尚且残留一丝微弱的怜悯。
　　那位常年混迹灰色地带的债主，手段狠厉，阅历复杂，却没有对年少的我痛下狠手，也没有将我贩卖至黑暗肮脏的角落。他打量着瘦弱倔强的我，最终选择收我为名义上的干女儿，定下冰冷又苛刻的交易：我替他四处跑腿讨债，应对形形色色的欠债人，承受辱骂、推搡、冲突、殴打；他则提供我一日三餐、一处落脚之地，允许我继续上学，完成学业。

　　我没有选择，深陷泥潭，退无可退，为了活下去，只能咬牙答应，被迫踏入泥泞黑暗的人生轨道。

　　从此，我一半身在校园，一半身在市井泥泞。
　　白天，我穿着洗得发白、不合身的旧校服，坐在教室角落，沉默孤僻，格格不入；夜晚与假期，我穿梭在老街小巷、破旧棚户区、杂乱工地，替债主讨要欠款，见识底层人性的丑陋、自私、凶狠与不堪。

　　本应纯粹干净的校园，没有成为我的救赎，反而化作第二座修罗场。
　　我的身世、我的处境、我讨债的经历被刻意散播，所有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待我。同学排挤孤立，刻意疏远，用最刻薄恶毒的语言嘲讽我的出身，诋毁我的母亲，编造谣言抹黑我的名声。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满是鄙夷、嫌弃、厌恶，如同看待一件肮脏卑贱、不值一提的垃圾。

　　言语暴力远比拳脚更加刺骨，一刀一刀凌迟我的自尊，碾碎我的底气，让本就敏感脆弱的我，愈发封闭自我，深陷自卑。

　　常年的奔波、冲突、拳脚相向，硬生生磨掉我所有柔弱，练就强悍耐痛的躯体，却也让我的灵魂日渐麻木空洞。为了不被随意欺负，为了在混乱的环境里自保，我被迫学着抽烟、喝酒、打架、叛逆、尖锐，伪装成凶狠冷漠的不良少女，用叛逆包裹伤痕，用放纵掩盖绝望。

　　久而久之，我成了全校公认的“坏种”。
　　老师厌弃我，同学远离我，长辈指点我，旁人唾弃我。所有人都认定我无可救药，肮脏堕落，天生低劣。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骨子里从来不愿沉沦。
　　我厌恶烟酒的刺鼻，厌恶打架的血腥，厌恶市井的浑浊，厌恶满身戾气的自己。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在独自蜷缩角落舔舐伤口的时刻，在无人看见的独处时分，我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微弱又固执的向往。
　　向往温柔，向往安稳，向往光明，向往被人善待，向往不用拼命挣扎就能好好活着的人生。
　　那一点细碎的美好渴望，像暗夜里微弱的星火，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反复啃噬我的灵魂，支撑着我没有彻底腐烂沉沦。

　　日子日复一日煎熬拉扯，浑浑噩噩，麻木度日，一路跌跌撞撞，硬生生熬到高三。
　　高三学业繁重，氛围压抑，所有人都埋头苦读，奔赴未来，只有我被困在过往的泥泞里，看不到前路，抓不到希望，在迷茫与绝望中反复内耗，日渐颓废。

　　学校顶楼偏僻的天台楼梯间，人迹罕至，阴暗安静，成了我唯一的避风港，也是改写我一生的分水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