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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母亲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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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生命彻底消散的前一秒,一道疯魔般的身影冲破海风,不顾一切奔向深海。
是母亲。
她提前结束零工归家,发现我不见踪影,心底骤然升起极致不安,顺着小路一路狂奔找寻,最终在海边撞见这场刺骨绝望的一幕。常年被家暴压制的软弱与怯懦瞬间破碎,母爱化作不顾一切的勇气。她赤脚狂奔,尖锐碎石、破碎贝壳划破脚底,鲜血染红整片沙滩,剧痛钻心,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快要沉入深海的我。
她不顾一切冲进翻涌的浪潮,冰冷海水没过腰身,刺骨寒意侵入骨髓,她颤抖着伸出双臂,拼尽全身力气,将奄奄一息的我从深海中死死捞起,紧紧抱入怀中,用力护在胸口,像是护住自己仅存的全部性命。她浑身剧烈颤抖,衣衫湿透,发丝凌乱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嘶哑破碎的哭声撕裂海风,积压多年的委屈、痛苦、绝望、恐惧尽数爆发,滚烫的泪水混合咸涩海水不断滑落,一遍遍哽咽呢喃我的名字,害怕我就此闭眼,再也无法醒来。
我蜷缩在母亲单薄的怀里,不停咳嗽呕吐海水,浑身冰冷僵硬,止不住瑟瑟发抖。后背被推搡的钝痛、海水浸泡的刺痛、窒息过后的后遗症,层层叠加,可比起身体的疼痛,心底的寒意早已深入骨髓。
那一刻,海,彻底成为我一生无法磨灭的噩梦。
它不再是课本里蔚蓝温柔的风景,不再是旁人眼中浪漫治愈的海岸,而是藏着杀意的深渊,是原生家庭施加在我身上最残忍的伤疤。往后许多年,只要听见浪潮轰鸣,嗅到海风咸腥,看见无边无际的海面,我都会瞬间浑身僵硬、心悸手抖、呼吸发紧,深入骨髓的恐惧会瞬间席卷全身,将我拽回那个濒临死亡的午后,无法挣脱。
我的童年,自始至终没有糖果、没有童话、没有玩伴、没有偏爱、没有呵护。
只有无休止的黑暗、暴力、冷漠、饥饿与煎熬。
父亲每一次醉酒归来,都是一场无休止的灾难。刺耳的咒骂、凶狠的咆哮、摔砸器物的巨响,是我童年日复一日的背景音。酒后失控的他,会随手拿起木棍、皮带、巴掌,狠狠落在我单薄的身上,淤青叠着旧伤,疼痛刻入血肉。我不敢哭、不敢躲、不敢反抗,只能死死咬住嘴唇,蜷缩在角落,默默承受所有暴力,生怕一丝呜咽,会换来更加凶狠的殴打。
长久活在这样窒息压抑的环境里,我被迫早早成熟,被迫封闭内心,被迫学会隐忍与沉默。我像一株生长在阴暗墙角夹缝里的野草,不见阳光,无人浇灌,无人呵护,在风雨与泥泞中野蛮生长,浑身长满尖锐的刺,用冷漠伪装脆弱,用倔强隔绝伤害,孤僻、敏感、自卑、防备心极重,从不相信善意,从不期待温暖,早早认清世间寒凉。
母亲在常年的家暴、冷暴力、精神折磨之中,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与希望。那段腐烂窒息的婚姻,那段毫无温情的家庭,那段日日惶恐、步步煎熬的日子,压垮了她所有柔软。在我十岁那年,她终于鼓起毕生所有勇气,决然提出离婚,想要逃离这座人间炼狱。
可她太过弱小,出身普通,没有稳定收入,没有存款积蓄,没有依靠与靠山,既没有能力带走我,也没有办法用法律制裁施暴的父亲。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卑微下跪、苦苦哀求,祈求那个冷血麻木的男人,看在血脉情分之上,对我手下留情,留我一条活路,不要次次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