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落无长青》蓝雏白菊

4、第四章 相遇

　　那天晚自习结束，夜色沉郁，晚风萧瑟，满心疲惫与绝望的我，不想回到冰冷空荡的住处，不想面对日复一日的煎熬。我躲在昏暗的楼梯间，借着夜色掩护，点燃一根烟，任由辛辣的烟雾麻痹神经。浓烈的酒气缠绕周身，我喝得酩酊大醉，胸腔里塞满积攒多年的委屈、痛苦、疲惫与不甘。

　　晚风穿过缝隙，吹散表层的烟酒气味，却吹不散扎根心底的绝望。
　　我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看着同龄人鲜活明媚的模样，再看看满身伤痕、一身泥泞、一无所有的自己，无尽的茫然席卷而来。
　　为何人生如此不公？
　　为何有人生来被爱包围，岁岁无忧；而我生来背光而行，步步荆棘，受尽冷眼与伤害？
　　我拼命挣扎，拼命隐忍，拼命活下去，可从来没有得到半点温柔与偏爱。
　　这样腐烂压抑、毫无希望的人生，究竟有什么值得坚持？

　　无数消极的念头疯狂滋生，缠绕、裹挟、压垮我的理智。
　　我鬼使神差起身，一步步走向天台。
　　天台铁门虚掩，轻轻一推便缓缓敞开。高空的风凛冽刺骨，掀起我的衣角，吹动凌乱的黑发，整片城市的灯火遥远又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能够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悬空的高空，坠落即是解脱。
　　死亡的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强烈、直白。
　　与其一辈子困在泥泞里反复煎熬，一辈子承受冷眼与伤害，一辈子无人偏爱、无人救赎，不如就此纵身坠落，一了百了，彻底逃离所有苦难。

　　我微微抬脚，身体前倾，准备奔赴无边黑暗。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道干净挺拔的身影，静静出现在楼梯口。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整洁干净的校服，怀里抱着几本习题册，眉眼清隽，气质干净温润，像揉碎的月光落在人间，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昏黄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柔和又安静，猝不及防闯入我一片漆黑的世界，化作一道刺破浓雾的光。

　　他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有想到深夜的天台会有人，更没有想到我会站在危险的边缘，一身颓废绝望。
　　他的视线缓缓落下，定格在我指尖燃烧的香烟上，白皙的眉头轻轻蹙起，没有厌恶，没有鄙夷，只有淡淡的无奈与温和。

　　我下意识绷紧身体，做好了被呵斥、被指责、被嘲讽的准备。
　　这么多年，所有人看见我的陋习、我的狼狈、我的堕落，无一例外都是冷眼与嫌弃，我早已习惯世人的恶意，早已不奢求半点善意。

　　可预想中的指责并未到来。
　　沉默半分钟后，他缓缓抬步，缓步向我走来，步伐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顾虑，生怕刺激到濒临崩溃的我。
　　他没有靠近危险的边缘，只是停在安全的位置，修长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片刻，随后，轻轻递来一根包装精致的棒棒糖。
　　是白桃味的。

　　清甜柔和的果香气息缓缓漫开，瞬间压过周身刺鼻的烟酒味。
　　我僵在原地，瞳孔微缩，愣愣看向他递来的糖果，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在我最狼狈、最绝望、最堕落的时候，温柔地递给我一颗糖。

　　他嗓音清浅干净，温润柔软，像碎冰碰撞玉石，清冽又治愈，轻轻落在我的耳边：“抽烟不好，换这个吧。”

　　我依旧没有动作，死死盯着他干净温和的眉眼。
　　少年眉眼澄澈，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偏见，没有恶意，没有嫌弃，只有纯粹的善意与温柔，那样干净的目光，是我从未被人给予过的优待。

　　见我不动，他浅浅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又将糖果往前递了递：“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那一刻，冰封十几年的心墙，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我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接过那根白桃棒棒糖。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指腹，他的体温温热干净，一瞬间，烫得我鼻尖发酸。

　　我低头拆开糖纸，将糖果含入舌尖。
　　清甜软糯的白桃甜味瞬间铺满整个口腔，温柔冲淡了烟酒的苦涩，抚平了心底翻涌的戾气，一丝微弱的甜，顺着喉咙缓缓蔓延，落到荒芜冰冷的心底，悄悄化开一片寒意。

　　他安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我，没有多问我的遭遇，没有打探我的过往，没有指指点点我的堕落。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捏住我指间的烟蒂，温柔又坚定地掐灭，随手丢入一旁的垃圾桶。
　　那一点燃烧的烟火熄灭，仿佛连同我心底翻涌的绝望，也一同被悄然掐断。

　　“在学校，不要抽烟。”
　　他语气很轻，没有训斥，只有温和的叮嘱。

　　我紧紧攥着糖纸，含着清甜的糖果，浑身僵硬，眼眶不受控制泛红，无数委屈与酸涩堵在喉咙，说不出一句话。
　　在所有人都放弃我、厌恶我、远离我的时候，是这个陌生的少年，用一颗糖，一份温柔，一点善意，拉住了濒临坠落的我。

　　等我缓过神，平复翻涌的情绪时，他已经轻轻转身，挺拔从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安静又温柔，像一场短暂又珍贵的救赎。

　　晚风依旧寒凉，可我浑身的寒意，却消散了大半。
　　我站在空旷的天台之上，含着那颗白桃糖，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伫立。
　　那一刻，我像是坠入无边深海多年的溺水者，终于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
　　原来上天从未彻底放弃我，在我即将彻底沉沦毁灭之时，派来了属于我的光。

　　自那一天起，命运的轨迹悄然偏移，我与柳长青的交集，开始悄然蔓延。
　　我们总会在不经意间相遇。
　　清晨的教学楼走廊，午后的图书馆，傍晚的操场，拥挤的食堂，安静的自习室，一次次偶然碰面，一次次短暂交集。
　　我慢慢知道了他的名字——柳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