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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躬身立信 赤足量冰分 ...

  •   三天后,正月十八。

      林致远天不亮就醒了。他没有做梦,也没有躺很久。窗纸刚透出灰蒙蒙的光,他就坐起来,穿了衣裳,系好腰带。推门出去,廊下的风迎面扑上来,带着河滩的泥腥气。要开春了,但早晚还是冷,风里夹着冰碴子似的,扎在脸上。

      长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牵着马。林致远翻身上马,长贵跟在后面。到了城门口,钱穆、周赟已经到了,韩维也到了。工房的老吏扛着尺子站在周赟身后,尺子是竹制的,被水泡过无数回,颜色发深,边缘磨得光滑。周赟身后还跟着几个工房的吏员,手里拿着绳子、木桩、石灰粉。钱穆带了户房的人,捧着册子。韩维带了几个衙役,站在最外围。

      林致远看了一眼。“走吧。”

      一行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往界河走。天渐渐亮了,官道两边的田里,麦苗趴在地上,灰绿灰绿的,覆着一层霜。走了近两个时辰,拐上土路,又走了一刻钟,河滩到了。

      两岸已经站了人。博兴的百姓在南岸,临淄的百姓在北岸,黑压压的一片。有人扛着锄头,有人空着手,有人抱着孩子。没有人说话。他们看见林致远骑马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林致远翻身下马,走到河滩上。正月初七那天他蹲在这里抠过一块泥,正月十三那天他站在这片滩地上拦住了几百号人的锄头铁锹。今天他又站在这里,滩地上的枯草被踩平了,露出下面冻硬的泥土。

      老吏扛着尺子走到他身边,周赟带着工房的人跟在后面。林致远转过身,看着南岸博兴的百姓,又转过身,看着北岸临淄的百姓。

      “今天分完了,以后谁堵闸口、谁扒渠口,枷号三天。本府说到做到。”

      他的声音不高,但风没有把它吹散。两岸的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他蹲下来,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风灌过来,像刀子刮在光裸的皮肤上。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起来。他没有停,直起身,踩着滩地的斜坡往河里走。

      靴子踩进水里。

      冷。不是针扎,不是刀割。是另一种冷——从脚底灌进来,顺着骨头往上走。冰碴子还在水面上漂着,被他的靴子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水没过靴帮,灌进来。脚趾蜷了一下,小腿上的肌肉猛地收紧。他没有停。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河底的泥是软的,踩下去陷一个坑,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泥浆,泥浆里也夹着冰碴子,蹭过脚踝。他一步一步走到河中央,站住了。水没到他膝盖下面一点,冰碴子从他腿边漂过去。

      冷。从脚底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皮肤是木的,骨头缝里像灌了冰水,又沉又胀。他能感觉到水流推着他的小腿,不急,但一刻不停。每一股水流过去,都带走一点热气,留下更深的冷。

      他的牙关咬紧了。不是怕——是冷。冷得他想打颤。他站在水里,膝盖往上,大腿,腰,后背,一寸一寸地绷紧了。他把那阵颤抖压进骨头里。不能抖。两岸的人看着他。

      博兴的百姓在南岸看着他,临淄的百姓在北岸看着他。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有人把锄头杵在地上,手攥着锄柄,指节发白。他们看见知府大人站在冰水里,裤腿湿透了贴在小腿上,冰碴子从他腿边漂过去。他站得笔直。

      林致远没有看他们。他看着水面。冰碴子从他腿边漂过去,河水浑浊,看不见底。冷从脚底升上来,升到腰,升到后背。后背那些落了痂的印子被冷气一激,隐隐地疼。不是那种疼——是冷的疼,像有人拿冰做的指头按在那些淡红的疤痕上,一下一下。

      “周大人。”

      周赟走到岸边。“在。”

      “从这儿往上走,到闸口。量。”

      老吏扛着尺子下了水。他穿着草鞋,踩进泥里,一步一步走到林致远身边。尺子插进水里,立住。老吏眯着眼看了看尺子上的刻度,报了一个数。周赟在岸上记。老吏拔起尺子,扛在肩上,踩着水往上游走。林致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河水里。每走一步,脚从淤泥里拔出来,冰水灌进去。水花溅起来,落在裤腿上。裤腿已经湿透了,贴在小腿上,风一吹,像贴了一层冰。

      走到闸口,老吏又把尺子插下去,报了一个数。走到上游新渠,又报了一个数。走到下游土坝,又报了一个数。

      老吏拔起尺子,水珠从尺子上滴下来,落在河面上。

      林致远没有立刻开口。他站在水里,水从他腿边流过去,冰碴子从他腿边漂过去。冷从脚底升到腰,升到后背,升到后颈。他的手指攥着,指节发白。不是攥着力气,是冷得攥不住。他想打颤。他把那阵颤抖压在脊椎里,一节一节地压下去。他等着。等到两岸的呼吸声都静下来了,等到风把他湿裤腿上的水吹得往下滴。然后他说了那个数。

      “上游四成,下游六成。”

      上游临淄的人群里起了一点骚动,有人张了张嘴,但没有出声。下游博兴的人群里也有人动了动,同样没有出声。林致远没有解释。他站在水里,看着上游,又看着下游。

      “春耕马上开始。上游的地高,走水快,四成够了。下游的地低,存水慢,六成。”他看着临淄那边。“你们上游,水先过你们的地,你们用完了,放下游。”

      又看着博兴那边。“你们下游,不许截。”

      “每年正月二十,本府派人来量水。水量变了,分法就变。水量不变,照这个数分。”

      没有人说话。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

      博兴的人群里,一个老人拄着竹杖走出来。林致远认得他——正月十三那天,就是这个老人头一个把竹杖往地上一杵,说“种”。老人站在岸边,看着站在水里的林致远。他看见知府大人的裤腿湿透了贴在小腿上,看见他的小腿冻得发红,看见冰碴子从他腿边漂过去。他看了很久。

      “这个数,博兴认。”

      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知府大人怎么分,我们就怎么用。不许截水,不许扒渠。听到没有。”

      临淄那边,另一个老人也走了出来。毡帽攥在手里,攥得变了形。他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的林致远,看了很久。把毡帽戴上,又摘下来。“临淄认。”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上游的人听着。水是知府大人分的,谁敢堵闸口,我头一个不答应。”

      林致远站在水里。冷已经不在腰上了。冷在骨头里。从脚底到头顶,每一根骨头缝里都灌着冰水。他想打颤。他把那阵颤抖压进胸腔里,压住。他等着两岸的人慢慢散去,等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他不能比他们先走。

      博兴的人群散了,临淄的人群也散了。有人扛着锄头往回走,有人空着手走在田埂上,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河滩。

      他转过身,踩着河底的淤泥往回走。每一步,脚从泥里拔出来,冰水灌进去。他一步一步走上岸,靴子踩在冻硬的滩地上,水从靴口渗出来,在冻泥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裤腿还贴在腿上,风一吹,像冰刀子割。

      上了岸,风更大了。河面上好歹有两岸挡着,滩地上一马平川,风从北边灌进来,没有任何遮挡。湿裤腿贴在腿上,风一吹,冷从皮肤往里钻,钻到骨头,钻到骨髓。他的牙关咬不住了。下巴开始抖,很轻,他压不住。他把牙咬紧,咬得牙根发酸。

      长贵赶紧上来,手里拿着干布。林致远没有接。他站着,等那阵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寒气过去。过不去。

      周赟走过来,手里捧着记数的册子。“大人,数字都对上了。上游四成,下游六成,闸口——”

      “知道了。”林致远的声音有点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稳。“以后每年正月二十,你带人来量。水变了,数就变。水不变,数不变。”

      周赟应了一声。

      林致远转过身,往回走。靴子里的水每踩一步就挤出来一点,在冻硬的滩地上留下湿印子。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湿裤腿贴在马鞍上,风一吹,冰凉。他一夹马腹,马跑起来。

      回到官邸,天已经快黑了。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水已经从靴口渗出来了。他走进里屋,把靴子脱下来。水倒出来,淌了一地。裤腿褪下来。小腿冻得通红,沾着河底的细沙。脚趾是白的,泡皱了。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脚。冷还在骨头里。从脚底升上来,升到小腿,升到膝盖,升到大腿,升到腰,升到后背,升到后颈。他坐着,整个人从里往外冒着寒气。

      长贵端了热水进来。他把脚伸进去。

      烫。

      烫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膝盖撞在盆沿上,水晃出来洒了一地。长贵赶紧蹲下去擦,他摆了摆手。脚趾蜷着,整只脚缩在水面上方,不敢再放下去。

      长贵蹲在地上,看着林致远那双泡得发白皱缩的脚,忽然想起夫人去年秋天来青州的时候。那天大人也是从外面回来,靴子上全是泥。夫人嘴上骂他,手里已经把他按在椅子上,蹲下去就把他的靴子扯下来,袜子上沾着泥,她也不嫌,一把扯掉,把他的脚摁进热水里。大人烫得缩了一下,夫人摁着没让动。从头到尾,她都没让他伸手。长贵站在旁边,当时觉得夫人也太凶了。此刻他蹲在地上擦着洒出来的水,看着大人自己把脚缩在水面上方,不敢放下去,才忽然明白那天夫人为什么蹲下去。她不是凶,她是知道没人替大人做这些。长贵把抹布攥在手里,站起来。“大人,小的去煮碗姜汤。”

      林致远没应声。长贵转身出去了。厨房里,长贵蹲在灶前生火,把姜拍碎了扔进水里。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滚起来,姜味弥漫开。他蹲在那儿,看着水滚。夫人要是在就好了。夫人要是在,根本用不着他长贵想起煮姜汤——夫人早在大人下马之前就煮好了,一边骂他逞能,一边盯着他喝完。长贵把姜汤倒进碗里,端起来往回走。

      林致远还坐在床沿上,脚浸在热水里,低着头。长贵把姜汤放在他手边。林致远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烫,辣,从喉咙灌下去,热气从胃里往外散。他又喝了一口。长贵站在旁边,看着大人端着碗喝姜汤的样子。热气从碗口升起来,蒙住了他的脸。

      他坐了很久。水慢慢凉了。他把脚抽出来,擦干。脚趾还是白的,皱得更厉害了。他穿上干袜子,穿上便鞋。站起来的时候,脚底踩在地上,又麻又胀。他走到案边坐下。

      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青州知府林致远呈:界河分水事。上游四成,下游六成。每年正月二十复核水量,水变则数变,水不变则数不变。两岸百姓当堂认领,无异议。呈山东巡抚、山东布政使司。

      把笔放下,等墨干了,折好,放在案角。明日让长贵送出去。他吹了灯,躺到床上,感觉今天能睡得踏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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