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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雨润青州 春雨一窗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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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水之后,日子忽然慢了。
正月十九,林致远在签押房里坐了一上午。钱穆把春耕种子调拨的账目报上来,一份一份放在案头。林致远翻开,数目都对,申领理由也写得明白。他提起笔,一份一份写了准字。写完最后一份,把笔搁下,将那摞文书归拢,推到案角。
周赟把沟渠疏浚的进度报上来。正月十八量过水之后,上下游的渠口都按新章程打开了。周赟的字迹工整,每个闸口、每条渠、每段沟都列得清楚。林致远看完,写了“知道了”,放在一边。
午后下了一场小雨。他处理完手头的文书,搁下笔,走到廊下。雨丝斜飘进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淋了雨,枝丫上的芽苞挂着水珠。他站了一会儿,腿骨缝里还残留着正月十八那场冷——不是疼,是木,像河水还浸在里头。他没有揉,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又站了一会儿。
正月二十,周赟去了沟渠上。钱穆把春耕种子调拨的第二批账目报上来,后面附了各县的申领单。高苑申领麦种五十石,寿光申领耕牛八头,乐安申领农具若干。林致远一份一份翻,数目都对。他提起笔,写了准字。
韩维来了。手里捧着几份公文。林致远接过来,一份一份翻。前两份是韩维拟的判词,他看了,写了可字。第三份是韩维核过的户房账目,他翻到中间,目光停住了。有一行数字底下,韩维用笔轻轻画了一道。林致远顺着那画痕看下去,入库数三百二十石,支出数三百一十五石,结余五石。数目对得上,但三百一十五石是分三批出的,每一批的日期和经手人都列在后面。林致远提起笔,在第三批支出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写字。韩维接过公文,看了一眼那个圈,收进袖子里。
又翻开下一份。工房报上来的沟渠疏浚用工单,韩维核过,数目都对。林致远看了一遍,提起笔,在其中一段渠段旁边画了一个圈。那段渠在乐安和寿光交界处,正月十八分水的时候老吏扛着尺子走过。韩维接过公文,看了一眼那个圈。他把几份公文归拢,行了个礼,退出去。
正月二十一,晴了。
林致远早上起来,推开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芽苞绽开了一点,嫩绿的尖子从褐色的苞片里钻出来。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腿骨缝里那股木劲儿还没散。他没有理会,去了签押房。
午后他让人把青州府境图找出来,挂在签押房的墙上。正月十三他去河滩之前看过这张图,那时候上面只有几条大河、几个县的治所。现在他站在这张图前面,能看见博兴和临淄交界处的那段老渠,乐安和寿光交界处的那片河滩地,高苑那两个村子争了几十年的界河。这些地方他都没有去过。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个地方。乐安的那片沙土地。王老四的地。黄土攥不住,风一吹就散。王老四说第四年第五年才算是块地。他蹲在那里抓过一把土,手指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沾着细沙。界河分水他站在水里定了,荒地起科的呈文也报上去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案边。
傍晚,他回到后宅。吃完晚饭,长贵把碗收走。他坐在窗边,腿骨缝里的木劲儿到了晚上又泛上来,膝盖隐隐发胀。天还没黑透,老槐树芽苞上的嫩尖子在暮色里是灰绿的。
他忽然想起来,昭明快考试了。二月初九。今天是正月二十一。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铺开纸,拿起笔。
昭明吾儿:春闱在即。你年纪尚小,头一回下场,不必给自己压太多。文章你已备足,考场上静心审题,把你平日里写的那些尽数写出来就好。成与不成,都是历练。爹在青州,一切都好,勿念。
他停了一下,看着“成与不成,都是历练”这几个字。他知道这一科大概率考不上,昭明的文章火候还不够。但他不能写“考不上也不要紧”——那孩子心思重,越说不要紧越往心里去。把信折好,放在一边。
又铺开一张纸。
昭月吾女:爹在青州,一切安好。你在京城,好好跟着姨母学医,莫要贪玩。你娘性子急,有什么事你多让着她。你弟弟年纪小,春闱这事你多宽慰他,别让他太绷着。等爹年底回去,给你带你爱吃的青州蜜枣。
青州蜜枣是去年昭月来的时候爱上的。她走的时候,包袱里塞了好几包。他把信折好,放在一边。
又铺开一张纸。笔落在纸上,写了“晓儿”。停住了。
从前写信,写来写去就是那几句话——一切安好,勿念,保重自身。她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反复地想他在青州到底怎么样。
他把笔落下去。
晓儿:青州公务顺利。年前界河争滩的事,已经定了章程。荒地起科的事,呈文已上,等批复。勿念。昭明快考试了,你不要紧张。近日倒春寒,早晚凉,你和昭月别贪凉,衣裳多穿些。你爱骑马,跑出汗了别立马吹风。家中诸事,你辛苦了。代问爹安。保重。
他把笔放下,看了一遍。从前写“一切安好”就停住了,今天多写了几行。
他把信折好,封上。三封信并排放在案头,明日让长贵送出去。春闱前能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黑透了,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枝丫的轮廓淡淡的。腿骨缝里的木劲儿又泛上来,膝盖隐隐发胀。他没有揉,站了一会儿,把灯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