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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夜思昼行 一梦方知行 ...

  •   林致远几乎一夜没睡。

      从河滩上回来,他在黑暗里坐到后半夜。闭上眼睛,那排老柳树就在眼前晃,树干上的刻痕一道一道。睁开眼,窗外是青州的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呜呜地响。他听着风声,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锄头举起来,铁锹举起来,几百号人的声音搅在一起。他的手搁在膝上,搁久了,指节发僵。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可能是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他做了一个梦。

      方晓骑在马上。枣红马,鬃毛被风吹起来,她的斗篷也被风吹起来。她勒住马,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呀,就是想太多。日子是过的,不是想的。”她的声音被风刮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站在马前,仰着头,想说什么,嘴张不开。她笑了一下,一夹马腹,马跑起来,马蹄声哒哒地敲在官道上,越来越远。他追了两步,追不上。她的背影融进天边的光里,只剩马蹄声还在耳朵里响。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了两声,飞走了。他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承尘。马蹄声还在耳朵里,和她的声音搅在一起——日子是过的,不是想的。

      他躺了一会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方晓这个人,从来不想周全了再动。去年九月她来青州,没提前写信,没叫人接,自己骑了几天马就来了。她给他收拾行囊,想到什么塞什么,从来不列单子。昭月往包袱里塞点心,她也不拦,说“塞就塞了,路上饿了总能吃”。他以前觉得这是毛躁。此刻躺在青州官邸冰凉的被窝里,后背那些落了痂的印子蹭过被褥,隐隐地疼,他忽然觉得她是对的。日子是过的,不是想的。没有周全的时候。等你周全了,几百号人已经举着锄头站到河滩上了。

      他坐起来。

      穿好衣裳,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碰到腰侧——方晓的手指在那里停过。他把腰带系好,推门出去。廊下的风迎面扑上来,他站着没动。风里有了潮气,不像冬天那种干冷了,带着一点泥土化冻的味道。要开春了。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不是想那几百号人怎么拦住的,是想他自己。他从河滩回来,在书房里坐了五天。五天。地契、水文、口述、判例,翻来覆去地看。他以为自己在想清楚,实际上是在躲。躲进那些纸里,就不用站到那几百号人中间去。如果不是钱穆跑进来喊“出事了”,他可能还要再坐五天。十天。半个月。他坐在纸堆里的时候,上下游的百姓已经把渠口扒开了。那五天,他差一点把一百四十七万百姓交回去的,是一场械斗。

      后背的印子又疼了一下。

      不能再这样了。

      他走进签押房,把钱穆、周赟、韩维都叫来了。

      钱穆先进来,手里还拿着昨天那份没来得及归档的地契。周赟跟在他后面,靴子上沾着泥——他一早就去沟渠那边转了一圈。韩维最后进来,抱着几本刑名卷宗,安安静静站在门口。

      林致远没有让他们坐。

      “周大人。”

      周赟往前一步。

      “上下游几个闸口、渠口、土坝的水量,全部重测一遍。带上工房的老吏,周文炳大人当年怎么量的,你就怎么量。测完了,数字报给我。传话出去——三天之后,本府亲自到河滩,给上下游分水。两岸百姓,愿意看的,都可以来看。”

      周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林致远叫住他。“老吏扛尺子的时候,告诉他,周文炳大人当年站在水里,上下游看着他,他说了个数,上下游都没吭声。那就是那个数。”

      周赟站住了,回头看了林致远一眼。“下官记住了。”他推门出去,步子比进来时快。

      “钱大人。”

      钱穆上前。

      “春耕备耕的事,青州各县的种子、耕牛、农具,缺什么,你核一遍。不用等我回来再定,你拿主意。你在青州十几年了,这些事你比本府清楚。你定了,本府担着。”

      钱穆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地契,纸张被他攥得发皱。过了几息,他应了一声:“下官明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拱了拱手,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韩维站在门口,抱着卷宗,等着。

      “韩大人。”

      韩维上前。

      “历年积压的刑名卷宗,分两摞。你能定的,直接批。拿不准的,放我案头,我晚上回来看。”

      韩维没有说“是”。他把卷宗放在案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大人,下官昨晚已经把卷宗分好了。左边这一摞是能定的,批语下官已经拟了,大人过目。右边这一摞是拿不准的,一共七件,案由、证据、律条依据,下官都列在单子上了。”他把单子放在卷宗上面,退后一步,行了个礼,走了。

      林致远看着那张单子。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条案由后面都附了律条依据,有几处还用小字注明了韩维自己的意见。他看了一会儿,把单子折好,放进袖子里。

      人都走了。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案头那摞荒地起科的卷宗还压在最底下。乐安去年报上来的,灾民回籍开垦的河滩地,按抚恤例免科五年,但户部新规满三年就该起科。钱穆压着等他定,他压了大半年没定。他从河滩回来那五天,这份卷宗就压在案头,他每天都看见它,每天都没有翻开。

      他把卷宗抽出来,翻开,从头看了一遍。郑桓的字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多少户,多少亩,哪一年开垦,免科到哪一年,按户部新规该哪一年起科。后面附了钱穆的签注:该地系河滩新淤,土质沙瘠,熟化不足,若按新规起科,民力恐有不逮。拟请大人定夺。钱穆的字,也是工工整整的。

      他把卷宗合上,站起来。

      “长贵,备马。去乐安。”

      长贵从廊下跑进来。“大人,要不要先通知郑知县——”

      “不用。直接去。”

      从府衙到乐安,快马一个多时辰。出了城,官道两边的田里麦苗已经开始返青了,贴着地皮,绿了一层。风里有泥土化冻的味道,还有牲口粪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那是活着的味道。

      他没有进城,直接去了那片河滩地。地是去年新垦的,河水退下去之后淤出来的。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黄瘦黄瘦的,和官道两边那些麦苗没法比。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长贵,走进地里。靴子踩下去,土是松的,陷了一个浅坑。他蹲下来,手指插进土里,抓了一把。土是沙的,黄褐色,攥在手里,指缝间漏下去,攥不住。他摊开手掌,土散在掌心里,被风一吹,扬起来,迷了眼。他闭了一下眼睛,把手里剩下的土拍了拍。

      和博兴临淄那片河滩地不一样。那边的土是黑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捏能捏出油来。这边的土是黄的,轻的,风一吹就散了。

      一个老汉扛着锄头从地那头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他看见林致远,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一下,没有行礼。林致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丈,这地是你家的?”

      老汉点头。

      “去年收成怎么样?”

      老汉摇头。“种子撒下去,出的苗不到一半。土不行,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浇下去的水,半天就漏没了。”

      林致远看着那片稀稀拉拉的麦苗。风从河滩上吹过来,把麦苗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他问:“免科要是今年到期,按常规起科,你交不交得起。”

      老汉看着他,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锄头刃口陷进松软的沙土里,立住了。他的手搭在锄柄上,手指节粗大,全是裂口。

      “大人,不是交不交得起。”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是这地,它本来就不是熟地。你们官府说免几年就免几年,说起科就起科。我们种地的,只知道地要养。养熟了,自然有收成。养不熟,你逼它也没用。”

      林致远站在那里,风从河滩上吹过来。方晓梦里那句话忽然又响起来——日子是过的,不是想的。地也是。地是养的,不是算的。户部新规没有错,三年起科是规矩。但这块地,它确实还没有养熟。规矩和地撞上了。他在刑部待了十年,律条怎么写就怎么判。但律条上没有写,一块沙土地要养几年才能养熟。

      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土。黄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

      “老丈,这块地,你觉得还要养几年。”

      老汉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最少还得两年。沙土地,存不住肥。头两年种什么都稀拉,第三年根扎下去了,能好一点。第四年,第五年,才算是块地。”林致远把手里的土拍干净,站起来。“知道了。”

      他转身上马。长贵牵着马站在地头,看见他出来,赶紧把缰绳递过去。林致远翻身上马,拨转马头。老汉还站在地里,锄头杵在身边,看着他。林致远在马上回过头。“老丈,你叫什么名字。”

      “王老四。”

      林致远点了点头,一夹马腹,马跑起来。身后,风从河滩上吹过来,把那些黄瘦的麦苗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回到官邸,天已经黑了。他把靴子脱下来,鞋帮上沾着河滩的沙土。他把靴子放在门口,走进里屋,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乐安县新垦河滩地,土质沙瘠,熟化不足。查该地实系灾民回籍所垦,地力未复,若按常规起科,民力实有未逮。拟请宽限两年,自承平十五年起科。本年、来年照抚恤例,免科。

      呈山东巡抚、山东布政使司。

      他停了一下。两年。不是户部新规的三年,也不是抚恤例的五年。是他蹲在那块沙土地上,抓了一把攥不住的黄土,听王老四说“第四年第五年才算是块地”,然后自己定的。他想起周文炳手札里那句话——青州百姓认死理,也认好官。你对得起他们,他们就对得起你。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等墨干。

      窗外,风从河滩上吹过来。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门。长贵在廊下打盹,听见门响,赶紧站起来。“大人。”

      “明天一早,把荒地起科的文书发出去。然后告诉钱同知,春耕备耕的折子,三天之内报上来。”

      长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再传一句话——从今天起,各县的公文,随到随报,不用等开印。”

      长贵应了,跑着去了。

      林致远站在廊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的顶端,鼓起了米粒大的芽苞。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灯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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