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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药入肌理 青痕叠处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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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解。扣子一颗一颗松开。衣服褪下来的时候,林致远的手臂往后抻了一下——不是躲,是肿起来的地方被衣料刮过,疼得他肩胛骨猛地缩了一下。他没出声。方晓的手也没停。
里衣的带子系得紧,她低头去解,手指碰到他后腰。他的腹部收紧了一下。她感觉到了,手没有躲。
里衣掀开。
后背上,青紫的棱子一道一道,从肩胛到腰际,肿得老高。戒尺落过的地方隆起发亮的棱子,边缘泛着紫,紫里透着黄。有两处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已经凝了,把里衣粘在上面。她掀的时候,布料从伤口上扯开,他的肩胛骨猛地缩了一下。他咬着牙,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很短,很急。没出声。
方晓的手停住了。
她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得她的裙摆蹭到了他的后腰。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烛火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他后背上。影子落在那片青紫上,轻轻晃着。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落在他后背上——不是那些肿起来的棱子,是肩胛骨旁边,那一小块完好的皮肤。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他的后背猛地绷紧了。整个脊背上的肌肉都硬起来,肩胛骨高高耸起,把那片青紫的棱子挤得更紧。不是疼。她的手是温的,落在他被汗浸透了一天的皮肤上,那一小块温度像烙铁一样烫进来。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方晓感觉到了。她指尖下面,他的皮肤在跳——不是伤口的跳,是整个后背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从肩胛到腰椎,一节一节地跳。她的手指跟着那跳动,轻轻压了一下。他的后背绷得更紧了。她的手没有移开。
屋里很静。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烛火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覆在他的影子上,头低着,手搭在他后背上。
她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皂角的,干净的,带着一点她自己的味道——不是脂粉,是她每天早晨从被子里起来时留在枕头上的那种味道。十月的济南,他住在按察使衙门的客房里,窗子关不严,夜风灌进来。他翻账簿翻到深夜,长贵端了饭来,他吃着吃着就会停一下。不是不好吃。是缺了一种味道。他说不上来缺了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滑过去。绕过肿起来的棱子,落在他腰侧。那一块没有伤。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指尖陷进他腰侧的皮肤里,不轻不重。他的呼吸变了——不是急,是沉了,从胸腔深处压下去,又慢慢浮上来。她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他腰侧停着,没有动。她的呼吸落在他后背上,温的,一下一下,吹在那片肿起来的棱子旁边。他的肩头耸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离他太近了。她的膝盖隔着裙摆抵在他的腰侧,她俯身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扫过他没有伤的那边肩膀。发丝凉凉的,带着皂角的气味,从他肩头滑过去,落在他的颈窝里。他的脖子动了一下,没有躲。她的头发还搭在他肩上。
她的手从他腰侧移开了。他听见她拿起药瓶的声音,听见她挖出药膏的声音,听见她双手交叠把药膏在掌心化开的声音。然后她的手落下来。
药膏是凉的。她的掌心是温的。凉和温一起落在他后背上,他的整个后背都紧了一下。她的手掌贴着他肩胛骨旁边完好的皮肤,药膏在她掌心里化开,慢慢渗进他皮肤里。她的手不动了,就那么贴着他。他感觉到她的心跳——从她掌心的温度里透过来,一下,一下,比她的呼吸还轻。他攥着褥子的手指松开了些。
她的手开始移动。从肩胛骨往旁边推,绕过肿起来的棱子,把药膏抹进他没有伤到的皮肤里。动作很慢,慢到他觉得那不是在上药。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推过去,又拉回来。每一次推过去,他的后背就跟着她的手掌微微晃动。每一次拉回来,他的皮肤就追着她的掌心,像怕她离开。她涂过肩胛,涂过脊背中央那道沟,涂到腰际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那块青紫最重。肿得老高,戒尺落下来的时候是连续两下落在同一个地方。皮肤绷得发亮,紫里透着黑,边缘泛着黄绿色。她的手指落在那块肿起来的边缘,没有往上涂。她的指尖沿着那块青紫的边缘慢慢画了一圈。很轻,像在描一个形状。
他趴着,看不见她的脸。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
不是冷。屋里烧着炭,她的手是温的。但那指尖落在他皮肤上的时候,有一下很轻很轻的颤动,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又像蝴蝶的翅膀撞上蛛网。她压住了。她把那块颤动压进了指尖里,继续画着圈。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手移开,又挖了一块药膏。这一次化得久了些,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药膏在她掌心里被体温慢慢融开。然后她的手落下来,这一次,停在他腰侧没有伤的地方。不动了。
烛火跳了一下。
“你怕没怕。”
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的手还停在他腰侧,温的,沾着药膏的凉意。
林致远趴着。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见她的手。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停在他腰侧,一动不动,像在等。不是追问,是等。等他自己开口。
烛火跳着。炭盆里的炭火塌了一块,发出轻微的塌落声。她的手指还停在那里。
“怕。”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怕配不上你。”
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后背上那些伤忽然疼得厉害了。不是戒尺落下来的那种疼。是另一种——从里面往外胀,胀得他整个胸腔都装不下。从承平元年棠珩做媒的那天起,这句话就长在他心里了。他在刑部十年,年年考绩优等,棠珩把他的名字贴到承天门——他怕。因为怕,所以更拼命。因为怕,所以昭月出事之后他认了所有的罪,一个字都没辩。因为怕,所以在青州他躲回济南审案子——那是他唯一有把握的东西。他把所有没有把握的事都躲了。他怕做不好,怕做不好就配不上她。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以为他能藏一辈子。
方晓的手指在他腰侧动了一下。她的指尖从他腰侧滑过去,落在他后背上。不是涂药——她的手从他后背两侧绕过去,环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贴在那片完好的皮肤上。温的,带着一点湿意。
林致远的手臂撑了一下褥子。后背的伤扯着,疼得他眼前发白,整个后背像被撕开了一样。他没有停。他翻过身来,她的手臂从他身上滑下去。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过来。她的额头撞在他肩膀上,没有挣。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发。皂角的味道。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后背的伤扯着,疼得他额角的汗淌下来,滴在她的头发上。他没有松。
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影映在墙上。他的影子覆着她的影子。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领口敞开的皮肤上。他低下头,嘴唇碰到她的头发。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被烛光照着,亮晶晶的。她没有擦。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眼睛里那一点跳动的烛火,能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影子。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吻了他。
不是轻轻碰一下那种。她的嘴唇落在他嘴唇上,带着一点咸味——是她自己的眼泪。她的手攀上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头发里。他顿了一瞬。然后他回应了她。
后背的伤扯着,疼。他不管了。
烛火在他们身后跳着。炭盆里的炭火又塌了一块,发出轻微的塌落声,没有人听见。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一晃,又稳住了。稳住了,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