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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青州初醒 旧痕未褪春 ...

  •   林致远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青州的冬天比京城湿冷,那股冷意从窗缝里渗进来,贴在脸上,潮的,沉的。被窝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想起腊月里方晓躺在他旁边,手指勾着他的手指。她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她自己腰上,然后就不动了。她的腰是温的,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时候那一小块皮肤微微起伏。他不敢动。不是怕碰到后背的伤——他的伤在背上,她睡着的时候从来不会碰到。他是不敢动,怕一动,她就醒了。她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她腰上,是怕他半夜疼醒的时候身边没人。她没说,但他知道。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青州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落在他空空的手掌上。他把手缩回去,坐起来。冷气贴上他的胸口,他缩了一下,起身穿衣。里衣,衬袍,外袍。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碰到腰侧——方晓的手指在那里停过。他把腰带系好,推门出去。

      今天是正月初七。他是初二从京城启程的。走那天,方晓站在门口,昭月站在她旁边,昭明站在另一边。方晓给他带了满满两箱子东西,昭月往里面塞了一堆吃的,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说青州的东西爹吃不惯,饿了好歹有口垫补。昭明没有往里塞东西。他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走之前那几天,林致远天天陪昭明温书。昭明的文章火候还不够,但他没有说破。昭明坐在那里,一篇一篇地写,他坐在旁边,一篇一篇地看。父子俩话不多,烛火跳着,一个写,一个看。临走那天,他告诉昭明:“你年岁还小,去看看就好,不必在乎结果。”他不会说别的话。昭明应了一声“是”。马车动了,他从车帘缝里往后看,昭明还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和每次一样。那孩子的影子,那股劲儿,总在他脑子里。

      初三那天路上化了雪,官道泥泞不堪,马车陷进去两次,他下车帮着推,后背的伤扯着,隐隐地疼。年下礼节多,在家他也不好意思天天趴着,方晓总跟他瞪眼睛,但终究是没有养好。一使劲就绷得疼。晚上在驿站,他侧着身子躺下,睡不着。想方晓,想陛下的戒尺,想界河争滩、荒地起科,不知道从哪儿干起。到了青州府衙,整个人像被抽散了的架子,关上后宅的门睡了一整天。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比定国公府那棵细得多,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他站在廊下,冷风从院子那头灌进来。青州没有京城的干冷,风里带着潮气,贴在脸上,钻进领口。京城腊月的风是刀子,青州正月的风是钝刀子——不快,但磨人。他把领口拢了拢。这是他现在要一个人待的地方。

      去年四月初到青州,还没来得及认全衙门里的人,伊河、洛水就暴涨了。他在堤上守了几十天,嗓子喊哑了,人瘦了一圈。堤守住了——周文炳修的堤,他守的只是不让它溃。然后是昭月来了,从京城跑到青州,在堤下熬药,晒黑了一圈。再然后是方晓来了,九月里,住了个把月。他白天在衙门,她在后宅等他,两个人话不多,晚上她躺在他旁边。然后济南的调令来了,他把青州扔给钱穆,自己去济南审了四十余日案子。那些案子他审得得心应手,按察使给他写了“刑名精熟,堪当大任”。他不会推辞,但确实办得顺手。

      然后腊月述职。陛下把他的壳敲碎了。戒尺落下来的时候,陛下问他界河争滩的事,问荒地起科的事。他跪着,一句都答不上来。陛下说他在青州八个多月,一件事都没从头到尾办完过。他跪在金砖上,后背的伤一下一下地跳,答不上来。现在那些伤落了痂,留下淡红的印子,碰到还会疼。不是那种疼——是提醒他,他来青州是当父母官的。父母,官。昭月昭明,他也没照顾好。青州一百四十七万百姓,他也没管好。他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百姓。陛下问他冤不冤。他不冤。

      堤上的冰还没化,界河争滩的事还压着,荒地起科的卷宗还摞在案头。他走之前压着没办的事,回来之后还在那儿等他。没有人替他办。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领口拢紧,转身往书房走。今天初七,衙门还没开印,但他是知府。没有人替他等。

      案头放着一本《时政录》,是初二走那天二殿下棠澄送来的。棠澄站在门口,说父皇让我送来的。林致远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陛下的批注。陛下的字极小,极稳,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再小的字也不见一丝虚浮。写得小不难,写得稳才难。他批折子也是这样的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从不潦草。他教训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句一句,不紧不慢,却每个字都落在要害上。写成这样的小字是功夫,他明白陛下用了多少功夫。陛下用心良苦,他也得用功夫。

      林致远把书合上,放在案头。陛下的字在昏暗的晨光里,密密麻麻,像他后背上的伤。

      他回到青州的消息不胫而走。

      头一天,钱穆来了。拎着一盒点心,说是内子做的枣糕,让大人尝尝。林致远道了谢,请他坐下。钱穆把年前积压的公文简要说了一遍,哪些已经处置了,哪些还压着等他回来定。说话不快,一句一句,有条有理。说到界河争滩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博兴的孙知县递了两次文书来催,说春耕前再不定章程,百姓又要闹。临淄那边倒是没催——他们上游,不急。”林致远没接话。钱穆也没再说。坐了一炷香工夫,起身告辞。

      第二天上午,通判周赟来了。四十出头,管粮运、水利、农桑,周文炳手里留下的另一个人。他和钱穆不一样——钱穆圆,他方。进门坐下,茶没喝,先把去年沟渠淤塞的数报了一遍。“春耕前不疏浚,上游的水下来,下游还得淹。博兴和临淄争的不是水,是没人替他们做主。”林致远把他的话记下了。周赟说完,茶喝了一口,起身走了。全程不到一炷香。

      下午,推官韩维来了。比林致远小两岁,管刑名。去年林致远去济南那四十余日,府衙的刑名是他顶着。他话少,坐了一会儿,报了几个积案的数字,林致远点了头,他便不再说了。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大人,去年您从济南回来,有几个案子的卷宗下官整理过了,放在您案头左边那摞。”林致远谢了他。韩维点了点头,走了。

      第三天,人更多了。

      博兴知县孙达没亲自来,派了县丞,带了博兴的土产,说知县本要亲自来的,临时被界河那边的事绊住了——百姓又在闹。林致远问闹什么,县丞支吾了半天,说还是争水。临淄知县赵恒倒是亲自来了,坐在旁边,端着茶,一言不发。

      林致远看赵恒。“赵知县,临淄是上游。你怎么看。”

      赵恒放下茶盏。“大人,临淄的百姓也急。春耕等不了。章程不定,上游不敢放水,下游等着用水。拖一天,两边的地都耽误。”他没说怎么定,但他来了。

      林致远说知道了。赵恒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大人,周文炳大人在时,每年正月十五前定章程。定了,百姓就能安心备耕。”林致远没接话。赵恒走了。

      乐安知县郑桓是亲自来的。乐安去年报上来的新垦荒地,有一部分是灾民回籍开垦的,按抚恤例免科五年,按户部新规满三年就该起科。钱穆压着等林致远回来定,林致远压着没定。郑桓说,百姓托了乡绅来问,问今年这块地到底怎么算。免税还是征税,征税的话征多少。他们等不到开印,开印之后就要备耕了。种还是不种,种什么,全看官府怎么定。林致远说知道了。郑桓便不再说,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下午,乡绅来了。青州城里的,博兴的,临淄的,乐安的。有的递了帖子,有的直接登门。说的话大同小异——“大人初到青州,我等本该早来拜见”“青州百姓盼大人如盼甘霖”“界河的事闹了几年,百姓苦不堪言”。话都说得漂亮,但每个人的脚站在哪一边,林致远听得出来。博兴的口音替下游叫屈,临淄的口音替上游说话,乐安的口音两不相帮但希望尽快定下来。有一位告老还乡的,姓孟,前任山东按察副使,在青州有田产。他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慢慢说了一句:“林大人,青州的百姓不指望官府替他们做主,只指望官府别让他们自己打起来。”林致远看着他。孟老爷把茶盏放下。“周文炳在的时候,每年正月十五前定章程。定了,上下游都能安心种地。他走了,章程老了,没人敢动。”他没说“大人该动”,但意思到了。

      送走孟老爷,林致远在书房里站了片刻。然后叫长贵。

      “把拜年的人都挡了。就说本府出门公干,不在衙中。”

      长贵应了一声,出去传话。林致远把案头的卷宗合上,起身往外走。经过廊下的时候,风灌进来,他把领口拢了拢。门口已经又有人递帖子了,长贵正拦着,说大人出门了,改日再来。林致远从侧门出去,没有带别的人,只叫长贵牵着马跟在后面。

      从府衙到博兴县界河滩,快马不到两个时辰。出了城,官道两边的田里还覆着霜,麦苗趴在地上,灰绿灰绿的。路越走越窄,从官道拐上土路,从土路拐上田埂。马走不了,他下来走。长贵牵着马跟在后面。

      河滩到了。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又硬又冷。他站在岸边,袍角被风掀起来。河水很浅,冬天水枯,露出大片滩地。滩地上覆着枯草和残雪,一直延伸到远处,和两岸的麦田接在一起,看不出界线。博兴在南岸,临淄在北岸。南岸的麦田一直种到水边,北岸的麦田也种到水边,中间隔着几十步宽的枯草和残雪。他蹲下来。手指插进冻硬的泥土里,抠出一块来。土是黑的,攥在手里一捏,散成碎末。河滩地,淤了几十年的肥土。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靴子踩在枯草上,沙沙地响。那排老柳树站在河岸边,枝干黝黑,光秃秃的,在风里一动不动。他走到柳树下,站住了。

      树干上刻着字。不是一处,是很多处。深深浅浅,新新旧旧,刻的全是界字。有的刻得深,笔画粗粝,像用镰刀凿的;有的刻得浅,歪歪扭扭,像用石块划的。最老的那棵柳树上,刻痕叠着刻痕,树皮长合了又被划开,长合了又被划开。他伸手摸了摸。树皮是冰的,粗糙的,刻痕的边缘已经磨圆了。长贵牵着马站在不远处。

      林致远在柳树下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靴子踩在冻硬的河滩上,一步一个印子。

      回到官邸,天已经黑透了。他把旧靴脱下来,鞋帮上沾着河滩的冻泥,靴子是年里新做的,他把靴子放在门口,走进里屋。案头那本《时政录》还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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