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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尺痕初染 冻柳扶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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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跪着,后背在朝服下面一下一下地跳。那阵发抖还没有完全过去,但他不再伏着了。他跪直了,肩胛骨往后收,脊椎一节一节地绷紧。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朝服上。
棠珩没有催。殿内很静,地龙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很久。林致远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背上的疼从火烧火燎慢慢变成一下一下的跳,朝服下面肿起来的棱子被地龙的热气烘着,又胀又烫。他的呼吸渐渐平下来,撑在金砖上的手指不再抖了,但指节还蜷着,收不回去。
棠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青州知府林致远,到任八月,防汛有功,济南办案有劳。然政务荒疏,舍本逐末。考绩:中平。”
林致远伏着,听着。中平。他入仕以来,年年考绩优等。这是第一个中平。
安静了几息。棠珩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平了,不像刚才一句一句砸下来。“用不用请太医。”
林致远的后背绷了一下。“不用。”
他答得很快。不是逞强,是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年过三十,一方知府,在乾元殿挨了戒尺,已经够他记一辈子了。
棠珩没追问。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答。
又过了一阵。“能不能走。”
林致远的喉结动了一下。“能。”
棠珩看了魏顺一眼。魏顺上前一步,弯下腰,伸手搀住林致远的胳膊。林致远借着力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离地的那一刻晃了一下。魏顺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肘,没让他倒。他站住了,后背上的伤扯着,朝服摩擦过肿起来的棱子,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他咬着牙,没出声。
棠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晓儿今早就进宫了。在坤宁宫待了一天。跟她一起回去,好好想想。陪爹过完年再走。”
林致远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朝棠珩跪下去——膝盖落下去的时候扯到后背的伤,疼得他额角又渗出一层汗。“臣,谢陛下。”
棠珩没有回头。“去吧。”
林致远站起来。魏顺搀着他,一步一步往门边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棠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年腊月,朕还在这儿等你。”
林致远的脚步顿住。“臣,记住了。”
魏顺推开门。腊月的风迎面灌进来,林致远的朝服领口溻透了,被风一吹,冰凉地贴在脖子上。廊下无人。腊月二十三,他是最后一个被召见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刚点起来,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着。
方晓是天没亮就进的宫。
到坤宁宫的时候,棠珩正在用早膳。方晴坐在旁边,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棠珩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方晓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斗篷上落着雪粒,脸冻得发红,一看就是没吃早膳就往外跑。
“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棠珩把筷子放下,声音不高。
方晓站在门口,被他这一句砸得愣了一下,随即嘴硬:“我来看我姐。”
“看你姐。”棠珩重复了一遍,看着她。“你姐好好在这儿,用你天不亮就跑来看?”他顿了顿,“坐下。”
方晓梗着脖子不动。方晴看了她一眼,拉开旁边的椅子。方晓这才走过去,坐下来,把斗篷解了扔在一边。宫女端了早膳上来,她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棠珩看着她。“吃。”
方晓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她的眼睛一直往窗外瞟,手里的筷子搁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搁下。
棠珩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方晓的筷子顿住了。
“林致远去青州一共大半年。先是昭月跑过去,住了一个多月。九月你又跑过去,住了一个多月。他是去青州当知府的,还是去青州开旅馆的?一百四十七万百姓交到他手里,他到任八个多月,心思在青州吗?”
方晓的筷子搁下了。她低着头,嘴唇抿着,不说话。
棠珩看着她。“你要是想让他一辈子就当定国公的女婿、方晓的丈夫,朕现在就下旨把他调回来。太仆寺少卿,鸿胪寺丞,光禄寺——你挑一个,朕即刻就下旨。你俩天天在家腻着,朕不管你。”
方晓猛地抬起头,瞪着棠珩。眼眶是红的,但眼神是硬的。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棠珩看着她,不说话,等着。
方晴站起来,走到方晓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方晓的肩膀绷着,绷了一会儿,慢慢松下来。
棠珩看了方晴一眼。夫妻俩对了一个眼神——白脸他唱完了,剩下的她来。他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姐妹俩。方晓坐在那儿,盯着面前的碗筷,一动不动。方晴没有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方晓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
“姐,我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方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紧不慢。“致远这些年,凭他的才干,早该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了。要是事事靠你护着,他自己不也难受?他有更大的抱负,不用你老替他挡在前头。”
方晓的嘴唇动了动。她没有反驳。
方晴没再说什么。她给方晓盛了碗粥,推到她面前。方晓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林致远转过回廊,停住了。
方晓站在风口里,头发上落着雪粒,鼻尖冻得通红,脸也是红的。斗篷被风吹起来,两只手攥着斗篷的边缘,指节冻得发青。
方晓的目光从林致远脸上挪到他走路的姿势上,从他僵硬的肩膀上挪到他扶了一下廊柱的那只手上。她从小看她哥挨打多了,看了一遍,就什么都明白了。她的眼眶红了。
林致远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酸得发软。他快走了两步——后背的伤猛地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白。他咬着牙没停,走到她面前。她头发上的雪粒被风吹落了几颗,落在她的眉毛上。他伸手去拂,手指碰到她的眉毛的时候,她往后让了让,自己抬起手,用力在脸上擦了一把。
“冷了吧。”他的嗓子是哑的。
方晓别过头去。他看见她的肩膀绷了一下,看见她抬起手背飞快地蹭过眼角。然后她转回头来,凶巴巴地瞪着他。
“走那么快干嘛!我能跑了啊!”
声音是凶的,但尾音在抖。林致远看着她红着眼眶凶巴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没事。”嗓子还是哑的。
方晓哼了一声。她转过身,迈出一步。步子很大,落下去却很慢。走了两步,又慢了半拍。她在等他。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廊里,走得都很慢。风卷着细碎的雪粒从廊外飘进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宫门口,马车已经等着了。方晓先上去,回过头来,没有伸手拉他。林致远扶着车辕,自己上了车。坐下去的时候,后背不能靠。他僵着,脊椎绷得直直的,手撑在膝盖上。马车一动,整个人跟着晃,后背的伤扯着,他的牙咬紧了。
方晓看在眼里。她什么都没说,从袖子里掏出手炉,塞进他手里。林致远的手是冰的,手炉是烫的。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推回去给她。方晓又塞回来。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最后一人一只手,叠在一起抱着那个手炉。马车往前走着,车厢里很安静。手炉在他们交叠的掌心里,暖着两个人的指尖。
方府门口,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昭月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巷口看。昭明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马车停下来,林致远掀帘下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车辕。昭月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爹。”
林致远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昭月仰着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问。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昭明也跟着行礼,叫了声爹。林致远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进去吧。”
进了院,林致远往自己屋里走。方晓跟在后面没和他进去。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脱朝服。声音很慢,中间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朝服脱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他倒吸了一口气。很轻,压着的,但她听见了。方晓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她没有动。
门开了。林致远换了一身家常的旧袍子走出来,领口整整齐齐,腰带系得一丝不苟。除了脸色白了些,走路慢了些,看不出任何异样。
方晓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正堂走。林致远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步子都很慢。
正堂里,方振山坐在上首。林致远走进去,跪下去请安。膝盖落在砖上的时候扯到后背,他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稳稳地跪下去,叩首。
“爹。”
方振山看着他。从乾元殿回来的。走路是僵的。跪下去的时候顿了一瞬。方振山什么都明白了。他没问。他说:“起来吧。”比平时早了一息。林致远站起来,在旁边坐下。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菜已经摆上来了。方晓坐在林致远旁边,昭月昭明坐在下首。方澈不在——昭月说,表哥今天巡逻,还没回来。方振山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吃吧。”
席间,方晓给林致远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他碗里,然后低头扒自己的饭。林致远碗里的菜堆着,他慢慢吃。后背不能靠,他坐得直直的,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吃了一会儿,方振山放下筷子。“我乏了。你们也都早点歇着。”他站起来,往书房走了。步子不快,和平时一样。
各自回房。
门关上。方晓站在他身后,声音硬邦邦的。
“把衣裳脱了。”
林致远站着没动。方晓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领口的扣子。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领口时,林致远往后让了让。方晓抬起眼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比刚才还硬。
“快点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