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三月初 ...

  •   三月初三,上巳节。
      天方蒙蒙亮,一辆青帷马车从徐宅矫门驶了出去。徐应暄跟着母亲和大哥去城东慈云寺上香。逢节必拜,是母亲多年来的规矩。
      马车辘辘行了小半个时辰,徐应暄靠着车壁打盹,眼皮正打架时,他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暄儿,到了。”
      早有知客僧在阶下候着,见马车停稳,忙迎上前来,双手合十:“徐太太安,今日上巳,斋堂已备下净素,太太照旧是先往观音殿?”
      梁玉君轻点头,孙嬷嬷扶着她,接了话:“请照旧便是。”
      那知客僧在前引路,沿着青石台阶缓缓而上。
      徐应暄跟在母亲身后,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好在他哥勤快,主动将客僧手里的香烛纸马接过来,妥帖收好,没让母亲操心。
      到了观音殿前,梁玉君停住脚步,回身道:“你们在外头等着也使得。”
      徐应暄如蒙大赦,正要开口,听见他哥回道:“儿子在外头候着便是,母亲有什么吩咐,随时唤我。”
      徐应暄顺势跟上话头:“是了,母亲你快些进去吧。”
      梁玉君应了一声,嘱咐一句“莫要乱跑”,便转身进殿。
      徐应暄靠在廊柱上,长长舒口气。廊下风吹过,扑到面上带着朝露的湿润,檐角的铜铃轻响几声。
      他望着远处山峦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打了个哈欠,往殿中瞟了眼,正对上他哥的目光。
      徐应暄扯了下嘴角,算是个浅浅的笑:“兄长今儿起得早。”
      徐恭回道:“习惯了。倒是你,困成这样,一会儿回去在马车上再睡一觉。”
      徐应暄说:“平日辰时上学便去了我半条命,何况今日卯时四刻就出了门,若不是芳雀一早把雪团放我床头,只怕这会儿还起不来床。”
      说罢,怕他哥觉得房里下人逾矩,又补充道:“原是我交代过的,我怕贪睡误事,便同她们说,若叫不醒我,就放我养的那几只鸟雀进来。”
      徐恭听了,只点评道:“倒是好法子。”
      徐应暄本还想细说雪团叫醒自己的“妙法”,见他哥态度一如既往疏淡,那点兴头便消了下去。他嘴角一沉,继续望着山间雾气,没再言语。
      *
      过了午时,日头渐渐暖起来。
      徐应暄从寺庙回来后,陪着父亲母亲用了午饭。
      搁下筷子,他便说起自己与赵思风和沈元郁约了要去水边集市的事情。
      徐文光听了,没多想便点了头。倒是梁玉君唤了竹正过来吩咐:“挑几个会身手的,暗中跟着。集市人多,切要护着哥儿的周全。”
      竹正躬身领命,退了下去。
      徐文光抚掌,面上梁玉君,柔声道:“还是夫人想的周全。”
      梁玉君笑道:“本是我该想的。”
      徐应暄“哎”了声,只觉自己多余。
      城东那条清溪,平日里只偶尔有妇人浣衣、渔人撑篙,河岸上不过是一片空地罢了。只偶逢节日,官府才许人搭棚设摊。
      沿河一溜儿棚子,有近郊的农户挑着兰草芍药,也有南边来的客商载着竹器玩物。商摊挤挤挨挨,绵延二三里地。
      满城的人都往水边来,祓禊祈福、踏青游春,热闹非凡。
      陈鋆今日身子不适,没跟着他们出来,只托带些稀罕玩意回去给他瞧瞧。
      赵思风挤到一个摊子前,伸长脖子往里看:“这家卖的什么?”
      摊子上摆着些竹编的小玩意,还有用彩纸糊的风筝,巴掌大小,精巧得很。沈元郁挑了只竹编的螳螂,又拿了只纸鸢,说是给陈鋆带去解闷。
      徐应暄买了几包豌豆黄,同他们分了,边走边吃。又在一处卖香囊的摊子前停下,挑了半天,买了个绣着杏花的,往怀里一揣。
      几人继续往前走,赵思风突然停了脚步。
      “慢着。”
      闻言,两人纷纷回头。
      徐应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间搭着青布棚的铺子。桌上铺着深蓝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摆着大大小小的匣子,匣盖掀开,素缎上托着一颗颗圆润的珍珠。
      大的如指头肚,小的如米粒,有的纯白如霜,有的泛着淡粉光,还有几颗透着浅浅金色。日光斜斜照进来,那些珠子便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赵思风看直了眼。
      饶是徐应暄见惯了金银玉器的,这般成色的珍珠也是头回见到。圆润饱满、光泽温润,一看就是可遇不可求。
      那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精光内敛,打量着三人。最前面的赵思风身着浅青暗圆领纹锦袍,腰间系深色织金腰带,带子上还悬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后两人也是同样穿着不凡,料子看着还是上好的杭绸,往那一站气派便压不住。
      摊主脸上的笑登时热络了几分,起身道:“几位公子好眼力!这些可都是合浦来的南珠,您瞧瞧这成色、这光泽,寻常铺子里见都见不着。”
      他拈起一颗:“尤其是这几颗金珠,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百年难遇。”
      赵思风指了指他手上的那颗,又指了一匣粉光的,问:“怎么卖?”
      摊主道:“公子若是诚心要,这粉光的,十两一颗。金珠贵些,得二十两。这几颗品相最好的,您若一并拿去,给您算便宜些,一百两,如何?”
      赵思风沉吟片刻,才道:“那我要三颗,金、粉珠,再带个白的。”
      他点了三颗,都是品相最好的。
      摊主眉开眼笑,取了丝绒小袋,将三颗珠子仔细装了,递过来。
      赵思风从荷包里摸出银票付了账,接过袋子,在手里掂量几下,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
      离开后,沈元郁问:“买都买了,还丧着脸做什么?”
      赵思风叹了口气,将那小袋往怀里一揣,闷声道:“无妨无妨,咱们接着逛。”
      徐应暄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文启。
      文启会意,悄悄落后几步。
      前头两人浑然不觉。走着忽然又听见赵思风叹气:“那些珠子真是好看。”
      沈元郁道:“好看的东西多了去,还能尽收入囊中不成。”
      赵思风垂下头:“你这话在理。”
      逛了将近小半个时辰,三人都有些乏了,便在河边一处茶摊歇脚。那茶摊搭着个凉棚,摆了几条板凳,卖的粗茶和点心。
      他们要了茶,坐下慢慢喝。
      不多时,文启悄悄过来,将一个青布包袱递到徐应暄手边,后退到一边。
      徐应暄接过,往赵思风面前放。
      赵思风一顿:“这是什么?”
      徐应暄抬抬下巴:“打开看看。”
      赵思风狐疑地解开包袱,里头是一个黑漆匣子,巴掌大小,掀开盖子后,有片刻怔愣。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六颗珍珠,三颗金珠,三颗粉珠,正是方才那铺子里剩下的那几颗。
      徐应暄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锦袋,往他手里一塞:“上回答应你的,我特意找我爹讨的。”
      赵思风打开看,是一枚小小的金戒指,圈口戒面嵌着一颗殷红的宝石,打磨得光滑,如一滴凝住的胭脂。
      他张了张嘴,看看那戒指,又看看那珍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沈元郁难得露出点笑意:“怎么,不说一句徐公子好手笔?”
      赵思风开始结巴:“你你……我……你……”
      徐应暄道:“那三颗单搁着,孤零零的,凑一块儿才好看。”
      半晌,赵思风才憋出一句:“徐应暄,你……你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我赵思风愿为你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徐应暄刚咽下去的茶水差点没呛出来:“那可无福消受,只盼赵公子别再说要与我老死不相往来的话,我便知足了。”
      赵思风拍拍胸脯:“铁打的情谊,放心!”说完,他喜滋滋地去欣赏珍珠和戒指,摸摸蹭蹭,宝贝得不行。
      徐应暄含着笑。他招呼小二又给他们上了几样点心,就着茶水慢慢吃。
      过了片刻,邻座来了几个人,操着外地口音,像是行商模样,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徐应暄本也没注意他们,在喝茶的间隙听来几个不寻常的字句,便不自觉留了一耳朵。
      “……你们听说了么?国子监里头新开了个讲堂。”
      “有什么稀罕?国子监本就是读书的地方。”
      “不是讲四书五经的堂,是讲道的、道教的道。”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说是请了道士进去,隔三差五给监生们讲经说法,叫什么来着……传集堂?还是玄真堂?”
      “管它叫什么。反正当今……喜好这个,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前几年不还下旨让各地建道观?”
      “话是这么说,可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四书五经才是正理,弄个道士进去讲什么道……”
      “嘘,小声些。”一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说,宫里头的丹炉就没断过火,整日里求仙问道的。”
      “那也不能……”说话的人闭了嘴,闷头喝茶。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不过话说回来,把道堂开在国子监里头,这事儿从前还真没听说过,也不知道那些监生们听是不听。”
      “上头让听的,谁敢不听?”
      “行了行了,这些话也是乱说的?喝茶喝茶。”
      那几人便住了口,聊起旁的来。
      沈元郁往桌上丢了几枚铜钱,站起身来:“走吧。”
      三人沿着河边往回走,河水潺潺,岸边的兰草青翠欲滴,叫卖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悠悠地飘远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