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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徐应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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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应暄的亲娘梁玉君,也就是徐宅当家主母,原是靖昌王梁铨的嫡女,封号清安县主。她出生那年,正值其父在边关战事告捷,捷报传至御前时恰逢县主诞育,先帝龙颜大悦,便亲赐了这“清安”二字。
清安县主是在军营里落的地,自小见惯了刀弓烽烟,骨子里就带着几分寻常闺秀没有的飒爽。后也是因梁家获了罪,削藩至荥阳,她到了出阁之年由宗室里做主,才许给了徐家。
县主下嫁,于徐家门楣,自是添了莫大荣光。徐应暄的父亲徐文光待这位夫人也极其敬重,不独内宅之事悉数托付,便是外头的田产铺子、子女的教养功课,也一概放心交与她打点。但凡有要紧事,必定与她商量着来,从无二话。
即使后来新帝登基,靖昌王奉旨入京,梁家渐渐高升,县主也未自恃宗亲身份而低看夫家。不负主君信任至此,内宅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头田产铺子一应账目亲自过目,子女教养更是事事上心,从不懈怠。汴江城里奶奶夫人们提起她,都道是妇道典范。
恰如此时,主君跟头的管事竹正匆匆前来北堂,与大嬷嬷独说了番话。孙嬷嬷听毕,不敢耽搁,忙进内厅禀告主母。
紫檀座屏后,几个丫鬟正将炕桌端开,收拾碗盏。原是县主刚用过点心,旁边服侍的忙递上漱盂,另一人捧着铜盆跪在一侧。梁玉君漱了口,接过帕子擦拭嘴角,这才往屏风后瞟一眼。
孙嬷嬷会意,左右挥退下人,又交代大丫鬟金翠领人在外头守着,闲杂人进来需拦着通报。
待人都退尽了,方凑到县主跟前,全须全尾地告知了番。
因是暄哥儿下学后,例行找老爷汇报功课,提到今日夫子所说故事,纷说了好歹。
孙嬷嬷转述得周全,梁玉君听到一半,眉头微微蹙起,问道:“暄哥儿上课时,文启可是坐在西厢房?”
孙嬷嬷知道她的心思,道:“太太且宽心,竹正已将文启细细盘问过了,西厢那头离正堂远,听不见哥儿们受课。他也是时刻盯着那边的动静,担保到下课也无外人进正堂。这小奴婢机灵得很,关系暄哥儿的事,他知晓什么万不能瞒,什么万不该说。”
梁玉君听了,神色稍霁。沉默片刻,又叹道:“这夫子倒是个微言大义的。世风日下,竟搬弄这套说词出来,不说与他无半分好处,反容易受其殃害。罢了,里头三位公子的身份摆着,左右闲言碎语不会让它传出去,想必夫子也是吃准这一层,忍着风险提点,教他们早点了解官家,也无错处。”
她端起茶,润了下嗓子,道:“暄哥儿如何说?”
孙嬷嬷于是将竹正的听闻一字不错的转达。
……
“那道长既有心气,想着在祖辈基业上再添光彩,可见他眼睛是往高处看的。他瞧见观里有不足之处,才想着要去整治,这份心思,原本就是难得的。若人人都只想着守成便罢,那道观也不必传到他这一辈了,祖宗当初又何必创业?”
徐应暄搬了个杌子,挨到他爹书桌旁坐下,边帮着研墨边道。
徐文光放下手里的卷宗,侧目看他:“后他荒废道业,游山玩水,又如何解?”
徐应暄不以为然,答得很快:“儿子以为,一个有志向的人,又肯动心思去琢磨事,不争了也未必是认命。兴许是看清了强争无益,便沉下心来养性,待时而动。玩乐也未必是为颓唐,正是开阔胸襟、涵养心性的功夫。”
徐文光听完,伸手刮了下他鼻尖:“我听你言外之意,倒像是替这道士做了主,曲为开脱,投机取巧得很。”
徐应暄嘴撅了撅,道:“爹,我难得说回正经的,你竟与我玩笑起来。”
徐文光笑了两声,这才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你方才那番话,辩得不错,凡事一分为二,不能非黑即白,才是正理,不正是我与你母亲自幼便教与你的道理么?”
徐应暄得了这一句,顿时眉眼弯起来,当下便撂了墨锭,站起身来。那方墨被他磨得粗一道细一道,歪歪扭扭地躺在砚池里。
“幸得父亲认同,”他语气里压不住的欢欣,“儿子约了陈鋆他们去丹英楼,便不多留了!”
说罢,一道风似的出了书房,临去还留一宽心话:“用完饭便回,误不了戌时二刻——”
徐文光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砚台里磨得不成样子的墨,不由得摇了摇头,扶额失笑。
“这小子,也不知像谁。”
……
孙嬷嬷笑道:“太太是没瞧见,竹正说哥儿从老爷房出来时,那脚都踩着轱辘,想必是又得了什么好。”
梁玉君唇角微微一弯:“暄儿这般的跳脱性子,倒一点没将他父亲的沉稳继承去。”
孙嬷嬷便道:“主君主母的孩子,自是极好的,二公子虽活泼,大事上却从不含糊。”
话音才落,丫鬟在外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了句:“大奶奶来了。”
梁玉君说:“让她进来。”
过了会,外头帘子响了声,周氏进来,先端端正正行了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说起来,徐应暄上头还有个庶哥,这位周氏就是庶长子徐恭的夫人。
庶哥徐恭的生母是汴江城外一户清白人家的女儿方氏,她父亲是个落第秀才,开了间小小蒙馆,日子清贫,却也知书达理。那年梁玉君亲自下乡收租,偶遇她在溪边浣衣,见其举止端庄,又因自己进门三年未有生育,便托人上门说合,为主君聘收良妾。
方氏过门后,未多久生下徐恭,她自知身份轻贱,主动将孩子抱到正院,说为——能得夫人教养,实乃妾与这孩子的福分。
梁玉君见她诚恳,也不推脱,亲自将这孩子带到七岁。衣食起居,读书识字,无一不上心。直至徐应暄出生才由方氏带回去。
徐恭虽为庶出,但梁玉君对他也算事事尽心尽力。徐恭幼时不爱读书,梁玉君便托人领他习武,谁知他闯了祸事,与人争强斗狠,把人家胳膊打折了。梁玉君赔了银子又赔礼,自那以后便断了他练武的念头,带着他学做生意,看账本、跑码头、打交道,一样样地教。
到了说亲的年纪,梁玉君替他寻了城中周家的姑娘。周家是富商,那姑娘自小跟着父亲出入铺子,账目上的事门儿清。
周氏过门后,梁玉君也是手把手地教着管家理事。每三日,周氏必到正院来一回,将手中事务一一禀报。
这边孙嬷嬷上了茶,梁玉君道:“坐吧。铺子里如何?”
周氏在秀墩上坐了,捧着茶,却不喝,回道:“回母亲的话,媳妇正有事情要讨母亲的示下。绸缎铺那边,上月清了一批旧货,银子收回来七成,剩下的三成说是月底结。只是……那掌柜的言语间,似乎有些支吾,媳妇怕是有什么变故。”
梁玉君听了,没着急答,只问:“盐庄那头呢?”
周氏道:“盐庄倒稳当,老掌柜把账目送来了,媳妇核验过,进出都对得上。只是他说今年春上雨水多,盐场那边产量减了些,往后的进价怕是要涨。”
梁玉君听完,微微颔首:“绸缎铺那掌柜,支吾什么,你可问清楚了?”
周氏道:“媳妇问了,他只说那几家客商拖得久,催了几回,都说手头紧。媳妇想亲自去催,又怕失了体统。”
梁玉君道:“你催不得,唤底下人去催便是。让账房写个帖子,客气些,只问几时能结,若再拖,就说是主母吩咐的,要关账了,请他们体谅。”
周氏点头应下。
梁玉君又道:“盐庄那边,进价涨不涨,不是咱们一家的事,你去问问别的盐铺,看他们怎么应对。若大家都涨,咱们便涨,若有人不涨,咱们也得有个说法,或是老客照顾些,或是拿货的多少论价。这些事,不必问我,你自己琢磨着办。”
周氏听得认真,末了起身福了一福:“多谢母亲指点,媳妇记下了。”
梁玉君点点头,问:“恭儿今日怎么没来?”
周氏道:“夫君一早出门去城外庄子查账了,怕要晚些才回,他临行前特意交代媳妇,替他向母亲请安。”
梁玉君“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周氏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了。
孙嬷嬷送人出去,回来时见主母望着窗外出神,便轻声道:“大奶奶如今越发行事了,太太调教得好。”
梁玉君收回目光:“她自个儿肯用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