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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徐应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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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应暄的院子在东跨院,院子东侧墙开了扇角门,里头是一处更小的偏院,专门拿来养他那些雀鸟。
说是院子,更像处园子,收拾得清雅。
院中栽了株西府海棠,此时正值花期盛开,满树繁花,橘色的夕阳洒下,枝头染上莓果般的红。
海棠树下摆着数十排木架,上头蹲着二三十只鸽子,有灰有白,咕咕地叫着。
往东几步是一架紫藤,老藤缠在竹架上,虬结的枝干足有手臂粗,下竖着几根高高的木杆,杆上横着细竹,栖着几只鹦鹉。
院子西墙砌着一道矮墙,旁边有一口小井和木架,下有粗布,是给小东西们擦水用的。后廊下挂着排竹笼,里头养着黄鹂与画眉,只是鲜少放出来。因他耳朵灵,一点小动静便睡不着,这几只嗓门大,出来片刻便满院子唱,他哪里受得住。
徐应暄往食槽里添了把谷子,几只鸽子飞下来挤作一团抢食吃。雪团也从杆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拿喙啄了啄他脸颊。
他偏头躲过去,从袖子中摸出颗松子递到它嘴边:“就你会讨食。”
虽说这院子有专人照管,但平日徐应暄得空也爱亲自来喂养,实是“亲近感情”。
训鸟这技艺是徐应暄从他娘那学来的,说为他母亲娘家那边祖传下来的本事,养的倒不是莺莺雀雀,而是些金雕、猎隼。听说那些大鸟会立在将士臂上,有的盘旋在天上,铁爪金睛,瞅见敌军便俯冲下来,专啄人眼睛、抓人脸皮,凶得很。
紫藤架上几只鹦鹉正用喙梳理羽毛,徐应暄走过去,它们又都不动了。他伸手摸了摸,一只黄脑袋的往后缩了下,又伸过脖子来蹭他的指尖。
徐应暄觉得好笑,又逗了会。
文启这时突然跑进来,脚步又急又响:“公子,公子——”
徐应暄回头,见他满头大汗,便说:“何事需你如此慌张,脸都跑白了。”
“是……主君和主母,”文启喘着气,“吵起来了……吵架了!”
徐应暄一愣,然后问:“怎么回事?”
文启终于顺通了气:“正院那头说,主君饭都没用完,发了好大脾气,当场就摔了碗盏,气冲冲地往书房去了。”
徐应暄脸色顿时不好看:“缘由可问了?”
文启摇头:“小的把能问的都问过了,主君主母用饭时将下人遣了出去,实是不知为何而吵。”
徐应暄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此事不简单。不说父母恩爱多年从未吵过架,便是他爹同他娘大声说话的时候都未曾有,怎的闹到摔东西的地步了。
他抬脚就往院外走,出了自己院子,绕过东廊,刚走到正院门口,便见几个下人立在垂花门外,个个面如土色。
看他过来,大丫鬟金翠忙迎上来,福了福身子,道:“二公子,太太说不舒服,今儿谁也不见。”
徐应暄身形稍滞,问:“金翠姐姐,我娘怎么了?”
金翠叹了口气,只道:“太太乏了,要歇着,哥儿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徐应暄还想再问,见金翠苦着脸朝自己摇摇头,只得把话咽回去。
离开时,他又往书房望了望。
文启在一旁小心开口:“公子……要不,去看看主君?”
正院里头隐隐传来灯光,徐应暄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念头,却始终没有头绪。
他摆手道:“爹正在气头上,过去只怕也问不出什么,反而容易火上浇油。”
话音刚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猜想。
文启见他愣在原地,叫了声:“公子?”
徐应暄猛地回过神,转身便往自己院子方向走,脚步比来时还快。
平日照看鸟雀的童子住在东跨院的后罩房,此刻正在屋里歇着。
见徐应暄推门进来,几个童子忙站起身。
为首的常顺上前问道:“二公子,这时辰过来可为何事?”
徐应暄问:“这几日可是有人来借过信鸽?”
常顺想了想,回道:“有的,前些时日主母那边来人借走了几只。”
“可知送往何处?”
“主母的人来取的,小的没敢多问。只是今日傍晚那几只鸽子飞回来了。”
说完,又低声补充了句:“脚筒还在,里头没东西,应该是带过信的。”
徐应暄点点头,吩咐文启每人赏了几吊钱,心神不宁的离开了。
他娘这么多年走鸽往来,认的都是京城旧巢。
靖昌王府,京城梁家。
徐应暄心底默念这四个字,思绪如潮。不知想起了谁,神色动容几分。
*
次日,徐应暄早早便醒了,惺忪着眼,发了回症。
平日例行换热水的芳雀轻手轻脚进来,隔着素屏风照出个人影,吓了一跳——少爷怎么这就起了?再一看,他只穿着中衣坐在床边,连忙取了外袍给他披上,低声问:“哥儿,奴婢着人伺候您梳洗?”
徐应暄这时已缓过神来,起床时那阵昏沉散尽了。他闭了闭眼,算是应允。
昨日半夜竟下起雨,下得绵密,到后半夜才歇,窗纸上还残留些水渍。
他洗漱完毕,出了房门。文启已在外头侯着,手里提着书箧,面带惴惴:“公子,是要去学里?”
徐应暄点点头,往外走。忽地停住,问:“我爹呢?”
文启压低声道:“主君昨夜在书房歇的,一宿没回正院,今日一早便去衙门了,没叫人跟去伺候。”
徐应暄听了,只道:“知道了。”
文启见他脸色不大好,也不敢多嘴,只默默跟在身后。
二人出了徐宅,坐上马车,往暨林堂去。
一路上徐应暄没怎么说话,只靠着车壁,望着车帘外头掠过的街景,一副蔫蔫的模样。
文启偷眼瞧了几回,心道公子今儿倒像那打了霜的菜,全然没了平日的鲜活气。
到了学堂,赵思风与陈鋆已先到了。赵思风正拿块点心往嘴里塞,见他进来,招手道:“你可来了!这新做的青糕,再不来可没了。”
徐应暄抬抬下巴,算是应了。他搁下书箧,坐到自己位子上,也没去拿那糕点。
陈鋆看了他一眼,轻轻碰了碰赵思风的手肘。
赵思风也瞧出不妥,凑过来问:“怎么,昨儿没睡好?眼底下都青了。”
徐应暄摇摇头,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夫子进来,三人便都敛了神色,端坐听讲。
一上午的课,徐应暄虽说人坐在这儿,心思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夫子点了回他的名,他迟钝了会才起身,答得也勉强。夫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他坐下。
好容易挨到午间歇息,三人挪到廊下坐着,赵思风憋了一上午,再也忍不住,一把拉住他袖子问:“你今日到底怎么了?魂儿都不在身上似的。”
徐应暄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鋆,见两人都是一脸关切,便叹了口气,道:“家里出了点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陈鋆温声道:“若是能说,便说说,若不好说,我们也不问。只是你这样子,倒叫人放心不下。”
徐应暄沉默片刻,才道:“昨日傍晚,我爹娘不知为何吵了一架。”
赵思风听了这话,也没深想,安慰道:“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说不准下学回去伯父和伯母又好了呢。”
陈鋆却察觉不对,若是寻常的夫妇拌嘴何至于让徐应暄伤神至此,便问:“可听出是为了什么事?”
徐应暄摇头:“当时他们把下人都遣出去了,连跟前伺候的都不在。我只知道爹摔了东西,一怒去了书房,娘那边又不肯见人。”
赵思风这才听出几分严重,道:“这倒稀奇了,我爹娘倒是三天两头吵,我都惯了,可伯母是出了名的贤惠,徐伯父也是个好性子的人,这……”他挠挠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鋆便道:“夫妻之间,偶尔有些口角也是常事,兴许是外头有什么事,一时没转圜过来。你只宽心,过几日便好了。”
徐应暄勉强笑了笑,心里藏着事,也不好多说,闷闷地吃着点心。
下学时候,徐应暄往回转廊,故意落后几步,叫住了赵思风。
“思风,你且慢一步,我有话同你说。”
赵思风回头,见他神色郑重,便道:“你说。”
徐应暄把他拉到廊下僻静处,压低了声说:“我有一事,想托你帮忙。”
赵思风道:“你只管说,能帮上忙的,我绝对鼎力相助。”
徐应暄道:“父母吵架之事,我心里有些猜想,只是不便跟旁人提,能不能托你,在你父亲那边帮我留个心。”
赵思风一愣:“我爹?你是说府衙那边?”
徐应暄道:“对,昨日我家有来信,我疑心是京里来的,或许与那头的消息有关。你父亲那边若有什么动静,或是朝堂上有的风吹草动,可否悄悄与我知会一声?”
赵思风听了,脸上那点子嬉笑神色收了去,换了一副正经模样。他看着徐应暄,片刻后才道:“你是怕朝堂上有什么事,牵连到你们家?”
徐应暄道:“我只是想弄明白。”
赵思风想了想,一拍他肩膀,道:“成,这事包我身上。我平日也常去我爹书房蹭茶喝,他那些文书、来往的信件,我不便动,但若有外头传进来的消息,我能打探到的,一准儿告诉你。”
徐应暄看着他,眼里带了几分感激,道:“多谢。”
赵思风摆摆手:“咱俩谁跟谁,你也别太愁,兴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夫妻本是一体,何来天大的干戈呢。”
徐应暄总算是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承你吉言。”